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主页
十二、中国是我们最好的伙伴


  1974年尼克松因水门事件下台后,中美关系起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正常化停滞不前,美国方面在尼克松辞职后,失去了一位有力推动者;中国方面,周恩来患病住进医院,不再是推动美中关系的要角,资深望重的首任美国驻北京联络处主任布鲁斯也换成了原驻联合国大使布什,本来福特有意请布什出使英国或巴黎,但布什选择去北京,可是中国当时正处于“文革”,布什在北京可做之事实在有限,故有闲情逸致和太太骑着自行车逛北京。邓小平复出,因缘际会布什和邓小平俩人建立了友谊,布什在北京当了一年主任返美出掌中情局时,邓小平替布什饯行,席间曾说过不管布什担任什么职务,中国都会把他当作老朋友。
  最高机密/不可流传
  会谈备忘录
  参与会谈人干:邓小平、外交部部长乔冠华、中国驻公款盛顿联络处主任黄镇大使、外交部副部长王海容、美洲及大洋洲事务司副司长唐闻生、记录员廉政宝;美国国务卿暨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基辛格、美国驻中国联络处主任布什大使、政策设计部门主任洛德:记录:国务卿办公室邦妮·安德鲁斯
  日期及时间:1974年11月27日,上午9时45分至11时22分
  地点:中国北京第18号宾馆
  主题:总统来访、核战争、限武谈判、南斯拉夫
  (基辛格首先表示,大多数美国人都不了解,为什么乔冠华在联合国大会上抨击超级强权,并且提出安排史莱辛吉访华的可能性。苏联过去不断邀请美国国防部长访苏,但是美国从未首肯。“如果我们开始让我们的国防部长从事外交旅游,他可能会去一些我不希望他去的地方。”在不排除史莱辛吉可能出访的前提下,基辛格也建议是否安排其他内阁阁员互访,甚至总统出访。邓小平表示欢迎福特总统来访,并且同意应该安排在1975年。关于福特总统访华一事,将会记载于公报里。)
  基辛格: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已经和贵国大使提起过。我10月份在莫斯科的时候,勃列日涅夫对我们提出一项新的条约,在福特总统访问海参崴的时候,也向他提出了更详细的内容。这个条约非常有新意。苏联提议的内容如下:美国和苏联应该签订条约,根据条约,美苏双方在对方遭受其他国家攻击时,都要彼此协防。此外,美苏双方还要在盟国遭受其他国家以核武器攻击时,提供军事援助。
  (此时,会谈由于一名中国女孩推开外间大门而暂时中断)
  基辛格:我在另外一间房里有客人,他们稍后会加入我们的谈话。
  翻译:我的声音这么大,他们一定会听见我说的话。
  基辛格:我们曾经要求苏联说明实务上将如何运作。而说明结果是,不论是谁先开始使用核武器,只要是用在苏联与其他国家的战争,美国与其他国家的战争,或是两国的盟国与其他国家的战争中,那么美国与苏联就要相互协防。如果无法提供实质的协助,双方也必须维持良性中立。我们认为这个提议有两个,不,三个基本目的。首先就是逐步渗透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因为这个条约说明了,一旦双方的盟国遭到核武攻击时,我们必须与苏联合作。
  第二,在于胁迫那些害怕以色列将动用核武攻击他们的阿拉伯国家,和苏联建立盟邦关系。
  而我相信第三个目标就是中国。这就是我们认为苏联的三个目标,当然,这份条约也有着联合共管的性质。
  对于这项提议,我们还没有真的深入讨论,也不打算深入讨论。
  乔冠华:事实上,美国提议防止核战的协议,也可以如此解读啊。
  基辛格:不,绝对不是。
  (基辛格接着开始解释苏联最新的提议,是“想要成立一种核共管状态”,和美国于1973年提出的防止核战争协议是不同的。)
  邓小平:他们的目标和目的一直以来都没有改变。
  基辛格:而他们的外交手段也总是笨拙而明显的。
  邓小平:但是他们的目的很明白,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白。我们认为,他们的目标只是这样的:首先,借着和你们签订这样的条约,苏联可以自行发展核武器,以便达到,甚至超越你们的核武水平。而他们会这么有兴趣和你们签订这样一份条约,就表示他们曾经在类似的情况下尝到甜头。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在1963年7月就签订过第一份包含核问题的条约。当时我正在莫斯科商讨中国共产党和苏联共产党之间的问题,就在我要离开的那天,你们就签订了条约。
  基辛格: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你所有的行动。(笑)
  邓小平:可是必须指出,那时候,苏联的核武器还落后了你们一大截。不过,在往后的11年下来,我必须承认,他们的水平已经和你们差不多了。
  基辛格:这倒不尽然,我想解释一下。
  无可避免的,国家的工业力量强大,核武数量也会跟着增加。但是,由于核武器的毁灭性特质,一旦超过了某个数量,核武器的优越性,和传统武器的优越性,还是有所不同的。
  不过,从数量、多样性、准确性、和使用弹性上来比较,我们的核武器在海参崴条约签订后,都比苏联的先进很多。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进一步向您说明,或者我们可以趁着我还在这里的时候,另外找时间谈谈这方面的事情。在核武方面,不论数量或是特色,我们都比苏联强。
  乔冠华:如果可以,我想补充几句话。我们很感激基辛格博士告知我们苏联的野心,但是就像我们说过很多次的,我们在这种条约上,并没有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我们和苏联还有一份条约,这份条约到现在都还没有过期,而苏联已经要求和我们签订一份新的互不侵犯条约。当然,我们会如何处理这个新条约,目前还不确定。但是总的说来,我们并不认为核武条约有多少重要性。核武器的重点不在于一纸条约,而是在于整个策略,整个原则和路线方面。
  邓小平:我还没讲完,我只提到了苏联的第一个目的。苏联提出限制核武条约的第二个目的,就像基辛格博士所说的,是想要分化美国和你们的盟国。这个企图,你们已经知道或是感觉到了。不过,看起来好像不管你们有没有表现出来,他们都不会放弃这个目标,不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至于他们的第三个目的,就是和美国共同维持在核武方面两国称雄的局面。
  而苏联会利用这一点,不仅和贵国相互竞争,还会威胁利诱其他只拥有少数核武的国家,从而成为霸权国家。
  因此,我们解读这种条约时,只会重视其政治含义。一向,我们都不认为这种条约有什么大不了,中国也不会被这种协约或条款限制住。基辛格博士也说了许多次,你们的目的也不是要限制其他国家。
  基辛格:在美苏之间就限制核试爆,或是限制核武,而针对中国所举行的会谈中,我们都一直避免订定任何针对第三国的协议。
  邓小平:但是即使他们成功地签订了条约,这些条约又有什么用?这种条约没有用的。即使他们签了这种约,他们手里还是抓着棍子,即使他们不签,他们还是抓着核武器。至于我们的核武器,就像毛主席说的一样,几根指头就数得出来。
  基辛格:我们这边从来没有主动和你们讨论过核武器的问题。
  邓小平:没错。
  基辛格:我们预先通知你们苏联正打算展开核武谈判,也不说你们应该留意,而是万一,他们通知你们,你们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而且,我们也有约定,不可以在不知会你们的情形下,和苏联谈判。所以,不论你们认为重不重要,我们都要知会你们有关美苏之间的发展。我们也不会要求你们采取任何行动。
  我还想和你谈谈另外一件在海参崴会谈时提起的事情,苏联建议我们详细研究中日关系,避免中日双方走得太近。我们已经拒绝了苏联的提议,而且通过一般管道,知会日方苏联的建议,也告诉了日方我们已经拒绝他们的提议。
  邓小平:所以,由这点我们也可以看出苏联的目标。我知道,毛主席在1957年访问莫斯科的时候,赫鲁晓夫曾经同他说,他们的现任外交部长葛罗米柯的个性。
  赫鲁晓夫跟我们介绍葛罗米柯,并且告诉我们,葛罗米柯的口袋里有很多东西。赫鲁晓夫说,葛罗米柯今天可以搞一套模式,明天再搞另一套。而他的口袋里有许多东西可以搞,这就变成了他的特性。赫鲁晓夫就是这么讲葛罗米柯的。看起来,勃列日涅夫已经从葛罗米柯那儿学到这一招,所以他的口袋里东西也满满的。
  我们和苏联打交道的时候,我们也不指望我们的核武器。除了挖深洞和多搞几支枪以外,我们没有什么花招。
  基辛格:那完全要看你们,我们签订的协议与中国没有关系,除了防止核战争的那份条约以外,这个条约可能可以提供我们法律上的依据。不过现在正在海参崴谈的这个约定,在我们看来,有益于全面战略平衡。你们有没有意见就看你们自己了,这个约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并没有关系。
  邓小平:我想提一个问题。我们听到博士把最近的会谈和最近签订的条约,当成一项突破。不过,真的是这样子吗?讲得更白一点,这纸协约到底有没有用?
  基辛格:首先,你要了解我们是多方面作战。我们在国内的策略是要孤立我们的左派分子,我不知道这事儿在贵国该不该提。
  邓小平:我们喜欢右派!
  基辛格:右派除了和我们站在一起之外别无选择,我们跟右派没问题。
  邓小平:英国的希斯不就是个大右派吗?
  基辛格:喔,是的。
  邓小平:你以前祖国(编按:指德国)的艾德诺不也是个大右派吗?在法国,戴高乐、蓬皮杜和基斯卡,田中角荣和大平正芳都是有名的右派,相对说来,我们喜欢这种人。
  基辛格:我们把我们的左派分子都送到北京了。
  布什:我不明白。
  基辛格:布什大使就是左翼的共和党员。开玩笑啦。派他到这里,是因为我们完全信任他。
  但是在美国,我们必须孤立并且瘫痪那股想要瓦解我们的防御计划的力量,这些人通常都在执行那种我觉得很蠢的政策。我们可以借着实施一些采用他们说辞的政策,来达到这个目标。
  现在来回答你先前的问题:我压根儿就不认为这份约定能保证十年低荡。但是我相信一旦低荡遭到破坏,我们将更能够影响舆论,让舆论认为我们已经尽力在维持和平,而不会指控我们企图挑起紧张关系。
  邓小平:我们这边根本不相信低荡是办得到的,更别说要维持十年了。我看没有任何协约,可以把苏俄的双手绑起来。
  基辛格:不错,但是苏联将会无法违反了协约,还不让我们知道。我也不认为他们搞这项协约有何聪明之处。他们有两个选择:一则,他们可以遵守协约,如此一来,我们就有一些战略上的优势。他们也可以违反协约,这样的话我们在心理上,或是政治上都有可能大幅进展,而这种进展由于美国国内因素,是我们无法轻易获得的。
  邓小平:在我们看来,还是要提高警觉。
  基辛格: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
  邓小平:那很好。
  基辛格:我曾经读过梅特涅的外交政策,他说和拿破仑交手的秘诀,就是装傻,其实不傻。毫无疑问的,以我国的情形来说,尽管看来很奇怪,但是在有协约的情况下向国会请求拨款,要比在没有协约的情况下容易。(转向布什)你认为是吗?
  布什:是的。
  邓小平:对于你们的限武谈判条约,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所谈的,是战略武器?只适用于核武器?
  基辛格:是的,而且只适用于洲际长程范围的核武器。
  邓小平:那表示只有战略武器包括在条约里,其他的都不包括。
  基辛格:根据条约的定义是如此。
  邓小平:但是姑且不论条约,战略武器是指什么?举例来说,传统武器算不算有战略性?
  基辛格:没有。
  邓小平:那么我们就意见相左了,我们的问题是,将来的战争一定会是核战争吗?
  基辛格:你认为如何?
  邓小平:我们认为不一定是。
  基辛格:我同意。但是我也想指出,正如我曾和主席与总理说过的,苏联集团任何扩张的企图,都威胁到我们的长期安定,不论往东方或是西方扩张,也不论受影响的国家是不是在我们的条约讨论的范围里。这和我们对条约中涵盖的国家的感情无关,这只是战略上的现实考虑。而且,我们不管这种扩张是采用传统或是核武器。
  邓小平:告诉你一件事,赫鲁晓夫在1954年访问北京,在访问期间,他除了吹嘘苏联的玉米种植计划以外,还吹牛说海军舰艇已经没用了。他说在导弹时期来临后,军舰充其量只是活靶而已,立即就被击沉。随后两三年,苏联也真的停止加强海军。不过,他们也很快的修正路线。之后,在积极发展核武之余,他们也同时继续壮大他们的传统武器和海军。
  (中方强调苏联在印度洋和其他地区日益扩张的海军兵力,但是基辛格对苏联海军的力量不屑一顾,并指出在最近的中东危机中,苏联海军“调动极其笨拙”,并指出莫斯科方面在中东危机时“惊慌失措”,证明了他们的海军是不堪一击的。)
  基辛格:尽管如此,在传统陆战武力上,我们并不低估苏联,他们在这方面非常强大。在海战力量方面,他们绝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有些可笑的将军,为了预算,表示不论我们与哪个国家作战,哪怕是瑞士,我们都会输。但事实上,苏联唯一可能在地中海地区损及我们的舰队的机会,就是动用他们陆上基地的战机。万一他们这样做,那就会是一场核战争。如果是海战的话,我们的航空母舰能在很远的距离以优势火力击沉苏联的舰队,他们绝对赢不了的。
  邓小平:但是从我们和一些欧洲人士的讨论中来看,他们似乎比较担心。不只是在海军方面,而是在整个传统军力方面。
  基辛格:在传统军力方面,大家都该操心。但是在海军力量方面,我想我们非常占上风。
  邓小平:不过苏联发展的速度很快。如果苏联发动战争,那不见得是场核战争,很可能是传统武器战争。在这个考虑下,不该忽略传统武器。
  基辛格:我完全同意。西方国家的问题,不在于海军军力而在于陆上传统兵力。不过,你也该注意到,我们最近已经增加我们陆军的数量了。不过毋庸置疑地,这仍然是一个问题。邓小平:你们陆军增加的数量,和苏联比较起来,还是少太多了。
  基辛格:不错。不过,我看现阶段比较不利于苏联。首先,在欧洲方面,苏联无法不措由发动大型战争,来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将会使用核武器。
  邓小平:可是在那种情况下,如果苏联拥有和你们同样的毁灭性力量,你们会那么容易决定吗?
  基辛格:苏联并不像我们拥有这么多的毁灭性武力。
  邓小平:就连先发制人的能力也没有吧?
  基辛格:没有。让我向你说明一下我们的武器数量和配备,由于美国国内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士所撰写的荒谬意见,目前大家对我们的军力的认识已经被误导了。
  我们拥有1054枚地面导弹,656枚配备在潜水艇上的海上导弹,415架B—52轰炸机,300架F—111轰炸机,只有这300架轰炸机从来没有列入官方数据中。而这只是我们的战略性兵力。除此之外,我们在欧洲还有500架战机,航空母舰上.也有700架战机。
  1979年起,我们还配备至少240枚新式导弹在潜水艇上,就是所谓的三叉朝潜艇。
  邓小平:你们这样做有没有违反条约呢?
  基辛格:没有。我稍后会针对条约说明。我们还打算增加至少250架新的B—l轰炸机。不过,刚才所说的240和250这些数字,只是我们计划中的数字。一旦我们开始生产,我们想制造多少都可以。
  在导弹部分,唯一有可能成为攻击目标的是1000枚地面导弹,但是在1982年以前,都不会有这个状况,稍后我会补充解释。在这个情况发生之前,1979年起,我们就有能力连续生产三叉戟导弹。这种导弹不一定要配备在潜艇里,也可以装置在地面。
  因此,苏联政府如果对我们的1000枚地面导弹发动攻击,那将是疯狂的举动,因为,即使他们能摧毁我们所有的地面导弹,我们还会有1500枚导弹的实力。况且,苏联也没有能力摧毁我们的1000枚地面导弹。
  邓小平:所以,不管哪一方要动用核武器来攻击对方,都得三思而后行了?
  基辛格:绝对如此,我刚才只是大略回答你们的问题,至于苏联能不能发动突袭,我的观点是,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反过来看看,美国方面只有30%的武力是地面导弹,其余都是海上或是飞机载运的导弹。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们正计划把长程导弹也放在我们的战机里,由于苏联战机不够大,所以他们做不到。但是在苏联方面,他们的导弹85%是陆基导弹,而且他们的海基导弹目前为止都品质欠佳。更何况,苏联只有120架能够飞抵美的战机,而且情况显示,他们的训练不良。事实上,根据我们正在洽商的协定,苏联将要降低他们的数量。根据协定,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意组织其空军战力,但是双方同意总数不能超过2200架。如果不计算配置海外战机的话,苏联已经超过这个数字,而我们没有。因此,他们必须减少兵力。我们猜测他们很可能会淘汰飞机,不过我们不确定。
  邓小平:不过,他们还是可以提高武器的品质,这并不违反协定。
  基辛格:是的,但我们也可以这样做。
  邓小平:所以你们双方还是在竞赛。
  基辛格:但是我们的战力计划,已经规划到20世纪80年代了,而他们还停留在20世纪70年代。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期,所有陆基武力都会非常容易被毁灭,而苏联86%的军力都在地面上,我们却只有35%。其次,苏联目前对武力的改进,都集中在最脆弱的部分,也就是陆基武力上。我们的研究方向,则是在改进海基和空基武力,这些都没有那么容易被摧毁。譬如说,他们的潜艇到现在都还没有开始测试携带多弹头导弹,也就是说,他们在1980年之前,都不可能完成这样的技术。这代表着我们在准确度和技术流程方面,比他们先进了10—15年。
  邓小平:在这些方面,我们支持你们对苏联维持优势。
  基辛格:我再重复一次,如果我们想先攻击他们,还可以动用我们部署在海外的军力,这是我刚才说的战略武力之外的额外兵力。
  邓小平:我想,我们今天所要探讨的,是核与传统武力的问题。
  基辛格:我只是回答刚刚外交部长说到,他们可以先对我们发动攻击而已。不过,如今想要动用核武器,的确比15年前要困难,这是千真万确的。
  乔冠华:我所说的是,如果苏联现在以传统武力,发动一场规模不算大,而只是中等规模的战争,这种状况下,你们就很难决定是不是要动用核武器。
  基辛格:这的确将会比10—15年前来得困难,同时,也要看他们在哪里发动攻击。
  乔冠华:我们在纽约也讨论过,如果南斯拉夫的局势生变,苏联毋需直接发动攻击。如果他们策动南斯拉夫内部亲苏人士,引进苏联军队的话,你们要怎么做?
  基辛格:南斯拉夫?在我们先前的会谈之后,我曾经到过南斯拉夫,并且和铁托元帅与他的同僚谈过这个问题。一方面,我们明年起将对南斯拉夫军售。目前,我们也正在考虑如果发生这个状况,该如何应付。我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情况不会像捷克或是匈牙利那样。我们还没有决定细节步骤。但是我们认为,一旦苏联部队跨出国境,其野心将无日无已。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中东危机时,当我们发现苏联动用起空降师时,我们的反应会那样激烈。因为我们判断,如果苏联军队可以移师出国,在海外作战的话,他们的胃口可就没完没了。
  邓小平:我们认为,不仅中东是个火药库,巴尔于半岛亦然。这是从沙皇时代的老策略。
  (基辛格接着表示,如果在1975年举行欧洲安全会议的话,福特总统计划在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停留,以“确定美国对这两个国家维持独立的意愿,但是我们当然并没有宣布这个计划。”邓小平与基辛格同意,往后在更多人出席的场合里继续讨论。
  在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邓小平详细说明了中苏关系,并指出莫斯科“仍然利用军事威胁和颠覆手段”来对付中国。当他询问关于欧安会议时,基中格表示:“不合成功的……会中不会达成任何具体协议。”当继续回到讨论与莫斯科的争议时,邓小平试图让基中格相信,对于苏联的威胁“我们不太在意。”)
  邓小平:苏联在东方的军事力量并不只是针对中国,还要对抗日本和你们的第七舰队和你们的空军和海军力量。如果他们打算攻击中国,就如同毛主席(和你)讨论过的,他们不可能只用100万部队就想接管中国。他们可能还得再增加100万的兵力,即使如此,还是不够。因为如果他们真要和中国打仗,就得准备打20年。中国人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德行,只是坚忍不拔。”
  基辛格:中国人还有些其他的德行。
  邓小平:还有“小米加步枪”,还有地道。
  基辛格:我从来没有参观过那些地道。
  邓小平:布什大使没有带你去过吗?他没有尽到责任。
  布什:我自己也还没有去过,我很高兴知道我们可以去参观。
  基辛格:别鼓励他。从他和我们驻印度大使(莫尼翰)那里收到的电报和资料,已经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了。不过,驻印大使总会把他的报告登在报纸上。
  邓小平:关于苏联和中国的关系,我们就讨论到此。对于苏联的重点策略部分,我们认为他们攻击欧洲,只是一种“声西击东”的策略,他们的真正目标还是在东方。我们的看法可能不同,不妨静观情势发展。
  基辛格:我看也差不多。如果他们攻击东方,对西方会造成威胁。如果他们攻击西方,对东方也会造成威胁。无论如何,危险都是相同的。我们不需要很抽象的决定这件事。
  邓小平:不过这种战略评佑有它实用的一面,尤其对西欧国家来说。这一点我们已经多次交换过意见了。
  基辛格:我想欧洲不能坐视苏联东进,我想你们也不能袖手旁观欧洲遭到攻击。
  邓小平:我们同意这点。任何地区遭受攻击,对其他区域都很重要。最重要的,就是建立战略观点和备战,尤其是你们的欧洲盟国。如果没有(备战),他们就要遭殃了。当我们把重点放在西方的时候,那并不表示我们会忽略自己的国防力量。
  基辛格:我们同意,我们也会强化我们的准备。不幸的是,你也了解目前在欧洲,有些领袖不是那么英勇。你也和他们见过面,心里也有数,不过,我们会尽力而为的。在石油危机方面,我想提出一件事。美国有两个选择,经济层面来说,我们如果独立解决问题,会比和别人合作来得好些。我之所以会提出几项特定的提议,因为我想如果欧洲国家收入持续减少,就会降低他们的信心,而无法抵抗苏联的压力。如果他们拿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的钱,他们将持续在政治上丧失士气。你们该了解,我的建议和政策,都不是基于经济的考虑。因为如果由经济着眼,我们应该只和沙特达成双边协定,而不理会欧洲。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因为我们担心如果欧洲国家因为经济情况而士气低落,西方的防御体系可能会衰退。
  邓小平:好了,我想我们今天早上已经谈了很久,该吃点东西了。不然,我们的肚子都要闹革命了。
  (邓小平与基辛格暂停会谈进午餐,至下午双方继续就欧洲、中东、南亚、东南亚、以及国际石油等政治议题进行广泛讨论。下面的摘要,记录了邓小平强调强大的欧洲盟国,以防止“北极熊”的侵略的重点性,以及美欧间基于“平等”的原则上的合作关系后,双方的会谈内容。)
  基辛格: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一直认为中国是我们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里最好的伙伴(笑)。如果你在这里为来访的欧洲各国总理安排一个研讨会的话,我可以提出几个能够从中获益的人(笑)。你们对丹麦总理很好,尽管他的胆识不符你的标准。
  邓小平:我们之间的谈话很好。
  基辛格:很好,很好。
  邓小平:事实上,丹麦总理的确很害怕战争。
  基辛格:任何人想要攻击丹麦,都不需要准备打20年的仗,或是搞那么多的地道(笑)。不过说真的,我们明白你们和欧洲各总理的会谈非常有帮助,我们也很感谢你们的努力。
  (双方的会谈转向,开始讨论欧洲的共产主义,这个话题让基辛格颇为忧心,因为意大利和法国共产党,都采取一种策略,让他们看来“不那么激进而且很负责任。”)
  基辛格:当你分析我们的外交政策的时候,你们要了解,有时候我们要做一些事,或是说一些话,来瘫痪我们国内和欧洲的左派势力。我们反对,也会尽全力来防阻左派势力进入欧洲政府。我们会在葡萄牙这样做,因为我们不希望其他国家跟进。当然,我们在意大利和法国都会这么做。
  (邓小平对欧洲共产主义这话题反应比较冷淡,他表示,这将是“反面教材的良好示范”。基辛格还是会谈,美国政府之所以决定要“防阻”,是因为如果共产党在意大利或法国胜选,将对北约和德国的政局造成“严重”影响。他声称,意大利或是法国共产党的胜利,“将会强化西德社会民主党的左派力量,该政党受到东德影响匪浅。”这个说明,也显示了基辛格内心深处对德国社会民主党的怀疑。
  接下来,双方进入对中东情势和美国斡旋的长时间讨论。讨论过程中,邓小平呼吁美国要采取比较公平的原则。基中格赞同,并认为要更努力把阿拉伯国家的目标考虑进来,但是他也提到:“事情一定会有起伏的,尤其是如果你把15个阿拉伯国家都摆在一起的时候。阿拉伯人不太能明确划分史诗和外交策略。”邓小平建议基辛格不要低估了阿拉伯国家。)
  邓小平:美国在中东地区的立场,这也是你们比较弱的一点,就是你们支持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唱反调。但是阿拉伯国家阵营有1.2亿人口,在这方面,苏联比你们占优势。
  基辛格:我承认无能为力的虚弱感,绝对不会带来有利的立场。以色列是我们最弱的一环,但也是我们最强的一环。因为能做的也做了,能说的也说了以后,以色列还是巍然不动。阿拉伯人动不了以色列,苏联人也动不了他们。现在,任何想要取得谈判进展的人,都得来找我们谈,包括巴勒斯坦人。
  (在南亚议题方面,基辛格与邓小平同意美国应该介入印度事务,让新德里在苏联之外,多一个选择。此外,也让美国更客易对巴基斯坦提供军事援助。在其他第三世界国家议题上,会谈没有取得共识。邓小平对基辛格所提出的,由包含西哈努克与朗诺支持者所组成的联合政府的建议,表示反对。在能源议题方面,基辛格指出中国对石油生产国的援助,可能损害日本与欧洲,从而伤害中国的安全,但是邓小平在这个议题上没有松口。
  最后,邓小平再次对台湾问题提出中国的三个原则,那就是必须依照日本模式,一旦美国终止与国民党政权的防御条约,台湾问题就成为“内部问题”,而应该由中国人来解决,并且,(在和谈过程中,不接受任何干预,检查或是保证条件限制。)
  邓小平:我想我们不能在这次谈话中,就这个问题达成结论。
  基辛格:我也不认为。
  邓小平:那我们就此打住吧!你稍作休息后,我请你尝尝驰名的北京涮羊肉(在餐厅吃晚餐)。
  基辛格:恭敬不如从命,我从没吃过。
  (在整理出准备发表公报的最后程序以后,双方同意于次日再举行一次小型的会谈。)
  次日早上,基辛格参观了紫禁城,并于下午拜会邓小平。双方就中东谈判问题讨论了一些细节,而这个话题也引中到了美国与中国的双边关系,包括赔偿要求与资产解陈问题。邓小平对美国谈判成员试图引用美国法律的行为加以反驳,并表示:“美国法律在中国不适用”。基辛格戏谑地表示:“有些美国国会议员认为,中国就在芝加哥的近郊。”基辛格表示他希望避免一场“针锋相对的谈判”,并表示他同情邓小平的关切。
  在正常化问题上,基辛格发现邓小平的立场没有改变;邓小平重申了中国的三个原则,并补充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邓小平表示,北京方面会一直等到华盛顿方面准备依循三个原则为止。基辛格表示,问题所在并不是接受这三项原则,而是“如何落实”。邓小平指出,中国不会“在内政方面做出任何承诺或是保证。”基辛格提议是否可以在对台湾问题上达成“关于你们片面想法的一般声明,”而邓小平反问:“这种声明里该说些什么?”邓小平无意就这点继续讨论下去。
  而在国际局势的激烈讨论中,邓小平重新提起了苏联对西方国家的威胁:“北极熊是冲着你们来的。”世界大战是一个危机,但是邓小平问:“那一定就是桩坏事吗?有时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的。”而就美国在世界政治的角色上,两人针锋相对。邓小平对华盛顿“总是站在最前线”的立场有意见,而基辛格劝告邓小平不要用自己的炮弹打自己。
  邓小平:另外一件事就是基辛格博士重复地提起大炮的问题。看样子博士对炮火很关切。
  基辛格:我的地道挖得很深。
  邓小平:我支持这种做法。炮一定要打。而博士已经提过,炮火的准确度已经提高。既然准确度已经提高,对于大炮该不该停止使用,就不太明确了。我们认为应该研究该不该使用大炮的火力。而我还想请你注意一件事,那就是在很多事件上,美国总是在最前线的位置。博士在此间曾多次提到能源和食物的问题,在这些话题里,美国总是在最前线。你提到西欧、日本和其他国家是被这些危机影响最深的国家,但是他们都不在最前线上。
  基辛格:在军事防备上,他们也不在最前线。
  邓小平:当然,美国并不是在所有问题上,都站在最前线的位置。只是,最近以来,你们在很多重要课题上,都是在最前线上。相反地,苏联都藏在后头。举例来说,在塞浦路斯和中东问题上,你们都站在最前头。不论你们怎么看待中东问题,由政治立场来看,美国不顾1.1亿阿拉伯人民的反对,支持以色列的扩张主义,都是不利的。当然,博士再三解释这是由于国内的问题所导致的。但不论如何,只要阿拉伯国家不能把失去的领土拿回来,这个问题就无解。谋略不能解决问题,公报也不能解决问题。这件事已经和中南半岛和韩国问题有些像了。我不希望博士把这些论点当作是恶意的。
  基辛格:不会的,副总理,我已经把我们在许多话题上的看法整理起来。副总理已经说完了,是吗?
  邓小平:是的。
  基辛格:我也整理了美国国内对这些事情的看法,也许我可以向你报告一下。首先,我同意毛主席的意见,也认为他是位伟人。在任何情况下,为战争作好准备是很重要的,而我们的政策也是在所有情况下作好准备,而不去仰赖其他人对和平的承诺。而根据这次的分析和你刚刚引用的许多话,我们对整体情势的分析,和毛主席的分析是相同的。
  至于攻击究竟会发生在东方还是西方,则是比较次要的问题,因为无论攻击从哪里开始,最终目标还是我们,这点我同意。如果战争由西方开始,还是会影响到东方,而如果在东方发生,也会影响到西方,最终总会影响到我们,在这点上我们没有歧视。在这方面,我们的实际结论就是,无论任何一种情形发生,我们都可能要做同样的事情。在美国始终都站在最前线这个议题上,这应该只是根据你们所作的分析,所得出的结论,你认为我们必须这么做。副总理很正确地提出,欧洲或是日本在能源危机上都不是首当其冲的国家,尽管他们是主要的受害者。在国防问题上,他们也不是站在最前线的国家,尽管根据你们的分析,他们也是受害者。从各种角度来观察,这些国家如果没有强大的美援,都不能掌握自己的生存根,将来如果我们能讨论这个课题,大概是很有意思的,但是现在这是个历史的事实。如果这些国家脱离了美国,他们很快不会变得虚弱,而且被“芬兰化”。在现在的情势下,他们无法独自成为一个小集团。对我们而言,如果他们有这个能力,我们会方便很多。不管如何,我们也希望能如同副总理早先所说的,形成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关系。在能源问题上,我们都同意如果欧洲和日本都被自己国内的经济压力逼得透不过气来,他们就会无法发挥战略功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愿意站在最前线上。
  在中东问题方面,我已经向你解释过我们复杂的策略了。我同意你的意见,除非能找到一个根本的解决方法,任何战略性的解决方案都不是永久的,在一点上,我们的意见是相同的,我也说明了我们的策略将会如何,而他们的策略将无情地引发一个激烈的结果。副总理自己由政治和军事战争的经验也学到,只要累积了足够的细微变化,迟早都会产生根本的变化。
  至于塞浦路斯和中东问题,以及苏联在这些问题中的角色,苏联无法制造任何事端,充其量只能嚷嚷罢了。在这些议题上,我们宁愿不要站在最前面,在塞浦路斯问题上,我们曾试着把英国推到前面去,而这个举动制造了很复杂的结果。在发射大炮方面,我们认为有必要,我们也有自己的地道,你们也该注意不要自毁要塞。
  邓小平:他们还没有自毁要塞。
  基辛格:我没有说他们有,在这件事上,我们要仰赖你们了。
  邓小平:你可以研究我们的大炮。
  基辛梧:我们通常不做任何攻击的行动。但是基本上,我认为这次我们做了非常有用也有利的交流,我想在许多双方都有共同利益的议题上,我们建立了友好的精神……
  当晚,基辛格设宴款待中国代表。基辛格关于他和乔冠华当晚彼此祝酒讲话的私人看法,表达了在1974年底的中美关系的情形。他描述乔冠华的祝酒词是“介于友好和正确之间。”至于他自己的祝酒词,他说“我的祝酒词亦步亦趋,所说的话稍微乐观些。”在放了那么多颗炮弹的一年里,只有一个双方共同的敌人,才足以维持一个完全不带感情的关系。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