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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不掉的记忆


             日月不淹 春秋代序

  ①本文原载《解放日报》1982年12月2日。
               ——怀念潘汉年

                 李一氓

                 序诗

             《无题》(1978年作)

              电闪雷鸣五十春,

              空弹瑶瑟韵难成。

              湘灵已自无消息,

              何处更寻倩女魂。

  此仿李商隐体,虽属无题,实可解说:第一句指1926年汉年同志参加革命到1977年逝世;第二句指工作虽有成绩而今成空了;第三句指死在湖南不为人所知;第四句指其妻小董亦早已去世。说穿了,如此而已,并无深意。

          ※   ※   ※   ※   ※

  我认识潘汉年同志是在1926年年底。

  当时郭沫若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南昌政治部主任,驻南昌。政治工作的范围为国民革命军的第二军、第三军、第六军三个军及江西的地方工作。政治部办了一个八开报纸,每周一次(报纸名称暂时记忆不起了),可是没有适当的编辑,从南昌、武汉都找不着这样的人。后来郭建议从上海把潘汉年同志找来。

  潘到南昌接任编辑工作后,这个小报办得很严肃,也很有生气。这是一份军队报纸,方针是给士兵以适当的政治教育,既反对封建军阀,也反对帝国主义,也要求团结。到1927年上半年,政治形势突变,南昌政治部由九江移到安庆,准备进上海、南京,因蒋介石叛变,半路又由安庆折回九江,时间已在7月底了。在得到八一南昌起义的消息之后,本来政治部可以全部赶到南昌去的,但张发奎不让去,只答应郭沫若和少数人乘摇车去南昌,政治部由他接收。这样在政治部工作的共产党人只能全部撤出,都回上海向党中央报到。在潘无法去南昌的情况下,这部分回上海的同志的领队,我们就决定由潘负责。于是他就和我们分开回上海了。

  在南昌短暂的几个月中,潘汉年不仅显露出编辑报纸的能力,更加显露出政治活动能力。特别是在当时政治情况下,他不过20来岁,已经能够对政治局势表示自己的看法。就在这一时期,我们结成了真正的同志友谊。

          ※   ※   ※   ※   ※

  南昌起义失败了,我在1927年9月回到上海,与潘汉年又见面了。

  潘回到上海之后,一下就成为上海党内的“活动分子”或者说是“积极分子”,特别在江苏省委的工作范围之内。在大革命失败的当时,少数人叛变了,不少的人消极了;汉年同志不灰心,不丧气,仍然积极为党工作,今天讲来,这是很不容易的。当时江苏省委书记是李富春同志,李在南昌任第二军党代表时,党内任南昌军委书记,李是认识汉年同志的,而且信任他。根据形势,当时有必要组成一个中央的文化工作委员会,根据潘在左派文化界的关系,由他来担任第一任书记,是很自然的。接受任务后,潘发挥了他的组织才能,首先团结了左派,成立了“左翼作家联盟”、“社会科学家联合,相应地也发展了戏剧、电影工作,使党在宣传上有能力与国民党反动派、国家主义派、改组派、托派、新月派、现代评论派进行斗争。左联、社联的工作,通过党,一直发展到北京、天津、广州、成都……,一直发展到许多大学,今天还有不少老同志,就是通过参加左联和社联的活动,走上革命道路的。

  在上海,我与潘为了工作,经常见面,更加熟悉了。

  大概在1931年,汉年同志离开了文化工作的领导岗位,于是我和他有一个短暂时期互不见面。1932年,我也脱离了文化工作,又和他在一起工作。但这时国民党的血腥镇压,迫使党中央无法在上海巩固地领导斗争,而江西苏维埃运动的武装斗争日益扩大,因此在1932年秋天,我奉命离开上海,前往瑞金。这一离开,又是汉年同志替我精心安排的。

  在上海时期,从1927年冬到1932年秋,我们在工作上的合作既配合一致,又互相谅解,因而取得了应有的成效。

          ※   ※   ※   ※   ※

  1933年,党中央由上海迁到江西瑞金以前,汉年同志先到了江西。他到瑞金后,担任苏区中央局宣传部长。我与他虽处在一个地方,但交通不便,不同在一个单位工作,所以不常见面。特别是1934年上半年,我经常离开瑞金,或是去福建河州一带,或是去雩都,临到长征出发时我才回瑞金,与汉年见面的机会更少。

  长征出发时,汉年调任总政治部宣传部长,主任是李富春同志,他们又再次共同工作。长征开始时,本来想在湖南活动一个时期,为此特别组织了一个湖南干部营,成员都是湖南人,我当营教导员。湖南活动的目的未能达到,干部营解散了,成员各回原单位。我又当了新组成的干部队(都是党政干部)的指导员。干部队成立后,证明不便于军事行动,又解散了,我加入总政治部的行军队伍,编在宣传部。于是我又同汉年同志在一起,一直到1935年初遵义会议他离开部队去上海为止。

  长征途中,每天在行军、宿营以后,汉年同志还要安排一些宣传工作,当时出一个油印的小报,有时候还根据行进情况,依照地区政治形势,发些宣传口号,这都是他的日常工作,他工作很主动。在行军宿营时,如毛主席的宿营地距总政治部不远,他经常会见毛主席,毛主席也很高兴见他。遵义会议后,毛主席恢复了军事领导,准备组织一次有力的战斗,消灭当面的敌人,决心把总政治部所有干部都派到连队上去,激励士气,参加战斗。汉年同志首先响应,下了连队,并对宣传部的同志指出这是毛主席直接组织的一次战斗,我们大家都要不顾一切,奋勇直前,争取胜利,拥护毛主席的正确路线。因为军事形势有变动,这一仗没有打成,下连队的干部都又回到总政治部。关于这一段行动,我始终佩服他。他没有当过兵,又是一个文职人员,但临阵前那股勇气,不亚于一个军人,而且在政治上表现了他的高度水平。

  潘汉年是在遵义会议后奉党中央命令,带着遵义会议决议,离开部队去上海的。离开前,就连我,他也没有告诉,我只是在总政治部少了一个宣传部长时才觉察到的。在这方面,又可以证明汉年同志是很遵守组织原则,遵守秘密工作原则的。

          ※   ※   ※   ※   ※

  1935年春分别后,到1937年夏天,我又同他在上海相逢。那时,我奉命回四川工作,而四川的工作关系,即是和刘湘的统战关系,是在汉年同志手里。我在去四川之前,必须首先去上海找着他,然后由他介绍,才能去成都进行工作。我是由西安去上海的。在上海,他详尽地介绍了联系工作情况,为我完成这次任务作了妥善的安排。可惜时局急剧变化,我没有能够完成这个任务,又由成都回延安了。1938年初,他奉命去香港,我奉命去新四军,大家都离开延安,又在武汉匆匆地分手了。

  1938年、1939年、1940年我始终在皖南。他大概总是在香港、上海、重庆、延安跑来跑去,我料想他在抗日统一战线上,为党做了不少艰巨的统战工作、调查工作、联系工作、宣传工作。

          ※   ※   ※   ※   ※

  1941年发生“皖南事变”,我在战斗失败后突围出来,辗转到了香港,准备从香港转上海去苏北,向新四军军部报到。那时他还同廖承志同志一起,主持在香港的我党的统战工作。我向他们报告了皖南事变的经过,通过他们,把我的报告送到了党中央。

  在香港,我急于只身去上海,好转回苏北军部。汉年同志认为不妥,要我在香港等他一路走。这样,我只得在香港留下来。在香港期间,他出主意,陪我去过一次澳门,慰问叶挺同志的夫人。叶挺同志在皖南事变中被俘,我既到了香港,有责任去慰问叶夫人。在留香港期间,潘还叮嘱我不要出去乱走,更不要暴露新四军的身份。即或在香港的熟人之间,也不要来往过密,以免去上海后惹麻烦。过了三个星期,他陪我坐船到上海,一路平安。到上海后,他把我交给江苏省委,然后派交通把我送到苏北。在整个香港、上海逗留期间,他还怕我花销不够,给了我一定的费用。住在上海,有时他也来我住处看我,要我注意安全。1941年夏天,我终于回到苏北盐城军部。1955年“潘扬事件”发生后,有好多疑点,使我不大相信这个案子。他要出卖我,真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反而多方为我着想,是不是看在我们两人交情的份上?可是在他的身上,也没有其他什么人出问题,又是为的什么?

          ※   ※   ※   ※   ※

  华东局和新四军军部在淮南黄花塘时期(1942年—1945年),上海工作归华东局管,潘有时也从上海到华东局报告工作,或者留在华东局一个短时期。那时饶漱石颇不安分,总想挤走陈毅同志,并且挑拨部分糊涂干部反对陈老总。但大部分同志都不赞成饶漱石的做法,拥护陈毅同志。这些同志后来迫不得已向中央写了一个报告,反对饶漱石,支持陈毅同志。汉年同志在上海工作,与华东局和军部内部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也卷入了这个斗争,支持华东局和军部广大干部的正确意见。这个给中央的报告,就是汉年同志受这些同志的委托从军部带到延安转到中央手中的。可见他在党内斗争中也是是非分明的,有原则的,并且勇于支持正确的一方面。

          ※   ※   ※   ※   ※

  1945年日本投降,1946年到1949年解放,我都在北方工作,没有见过汉年同志。以后一直到1955年,有时他到北京开会,遇到一起;有时我从国外回国休假,到上海,他以主人资格招待过我。这段时间,社交活动多,工作关系少,这就没有什么可记录的了。至于他在上海任职期间,现在上海还有不少干部、不少党员、不少非党人士,和他共同工作过,有过工作关系,有过私人来往,或者直接间接认识,他的工作成就、工作态度,他们当然都很熟悉。我不曾在上海工作过,就很难说什么了。当然,他并不是什么完人,任何缺点都没有;在上海的工作,也并不是全无可以指责的地方。但就他本人而论,自有他引起上海同志们怀念他的地方。

  1955年春以后,因为他和我是众所周知的好朋友关系,我也受到一些嫌疑,虽然时间很短。事后甚至有负责同志追问过我,“潘汉年的事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所以对于这个案件,我也就只能躲之唯恐不及了。我知道什么呢!他是1977年在湖南去世的,距今已5年过去了。重新来回忆这段历史,从1926年算起,我们大家都经历了一场接一场的大风暴,有时惊心动魄,有时也目眩神伤。党的60多年的斗争经验教训,既有积极的,大部分是积极的;也有消极的。消极的东西,有如病毒一样,肯定地影响了党的健康发展。从“潘扬事件”,以至“文化大革命”,沉痛的教训,总值得时时警惕,永为鉴戒,不可翻覆。

  汉年同志逝世于湖南,使我不得不想起屈原的《离骚》。如: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依前圣以节中兮,。胃凭心而历兹。济沉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

  “站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柏兮,因前修以菹醢。”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幸恕征引稍烦,聊当安魂之曲。

                        1982年11月25日于北京

             对潘汉年同志的片断回忆

                 刘英

  我认识潘汉年同志是在中央苏区。

  1933年6月,经过长途跋涉,我从莫斯科回到瑞金,分配在少共中央局工作。潘汉年同志比我先到,在党中央局担任宣传部副部长。部长是洛甫(即张闻天)兼任的。他们在上海时就很熟,潘汉年负责文委工作,洛甫是分管这方面工作的临时中央常委。少共中央局的驻地在下霄区,离党中央局很近。记得刚到瑞金不久,洛甫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说今天我们要打你的土豪!那时从外面回苏区的人,组织上都发给一笔路费,能余下几个钱,拿出来请客吃了,叫做“打土豪”。这天下午,我同少共中央局的几个同志就到他们那边去,约了十来个人,到县城馆子里吃了。一顿,不过是熬豆腐、红烧肉之类,却感到是莫大的享受。这十来个人中间就有潘汉年。大家并不喊他名字,都亲切地叫他小开。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雅号还是20年代他在创造社出版部时得的。他自己说是小伙计,人家则给他升格,说他是未来的老板——小开。

  那时大家都年轻,每天晚饭前后,常聚集在树下草地上唱山歌,还爱搞点体育活动。爱打监球的,吆喝一声就上球场去了。小开和洛甫、陈云爱打乒乓球。宣传部和组织部在一个小楼里办公,洛甫、小开住楼上,博古、陈云住楼下,楼下客堂间里用方桌子拼成球台。我去看热闹,他们总要喊:“刘英,来一盘。”那时生活很艰苦,但大家亲密无间,精神很愉快。

  汉年同志是从文化人成为革命家的。他英俊潇洒,忠诚积极,精明能干,是洛甫的得力助手。1933年秋天,十九路军响应我们党共同抗日三条件宣言,派代表来苏区谈判共同反蒋抗日。汉年同志是红军和工农政府的全权代表。他同十九路军的代表徐名鸿、陈公培谈判了一个多月,草签了抗日作战协定,并作为我方驻福州代表赴闽。不久就爆发了“福建事变”。汉年同志从事外交和秘密工作的才能,这时就为党内同志所称道。其时我被派往福建团省委巡视工作,以后又留在那里担任团省委书记。汉年同志的这段经历,是后来听说的。

  在1934年5月扩大红军工作中,我同汉年同志有过一次深谈。

  1934年4月,在“左”倾错误路线的指挥下,广昌战役拚消耗打硬仗,伤亡很大。广昌失守,第五次反“围剿”形势很不利。为了支援前方,扩大红军成为当时的中心工作。中央抽调一批干部担任“扩红”突击队队长,到各县去工作。我被派到于都,汉年同志被派到杨殷。在各县任突击队长的还有王首道、陆定一、金维映等同志。杨殷县是赣南的一个边县,为纪念1929年与彭湃一起牺牲的杨殷烈士而设。这个县紧挨着白区,红白交错,来回拉锯,情况很复杂。与根据地中心区不同,这里党的影响比较薄弱,群众对我们还不大了解,加上国民党特务活动很猖獗,造谣不说,还搞暗杀,杀害我红军家属。所以“扩红”的困难很大。当年负责领导“扩红”的是李维汉同志,汉年同志到杨殷开展工作,了解实际情况后,就如实向他反映。说当地群众听说“扩红”,不少壮了跑上山去了,还有的跑到白区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分配的“扩红”任务很难完成。他还提出,要求边县象中心区一样完成“扩红”任务是不可行的。李维汉同志听后,就说潘汉年右倾,把他的突击队长给撤了。汉年同志被撤职回瑞金,路过于都,他来看我。他很不平,对我说:“下面的实际情况不反映行吗?反映了就说我是右倾机会主义!”

  不过这一次撤职并没有对发挥汉年同志的才干产生多少不利的影响。党中央不久就作出决定,红军主力要撤离中央苏区,作战略转移。在西征行动之前,为减少阻力,避免不必要的伤亡,红军同粤军陈济棠进行停战谈判。这次谈判,红军方面的全权代表又是潘汉年同志。中央红军过第一、二、三道封锁线,没有遇到多少阻挡,没有多少伤亡,同谈判成功是有关系的。

  我同汉年同志真正在一起工作,是长征途中在地方工作部。

  我是在遵义会议后不久调到地方工作部的。这里聚集了一批善于做群众工作、能说会写的同志,其中就有潘汉年。男同志还有贾拓夫、吴亮平、谢唯俊、王观澜等,女同志有蔡畅大姐和阿金(金维映),部长是罗迈。地方工作部主要是做群众工作,每到一地,打土豪,分浮财,发动群众拥护红军。还有一项是安置伤病员,伤得比较厉害没有办法跟着走的,就同老乡商量,给一笔钱,留在老乡家里养伤。后来又多了一项,叫做“撒种子”,就是在打土豪、发动群众的过程中,发现积极分子,秘密发展他们入党,让他们在本地开展工作。

  第二次占领遵义以后,潘汉年同志忽然不见了。他当时已经担任红军总政治部宣传部部长兼地方工作部部长。他到哪里去了呢?过了一些时候我才知道,是张闻天代表党中央把他派到上海去了。一方面要他去恢复和重建白区党的工作,一方面设法恢复同共产国际的联系。他化装成商贩,编在被红军拘捕的“云土”商贩队里,故意策划他们逃跑。这样一路上得到这些人护送,转辗经香港到了上海。8月间,他同后来到上海的陈云同志会合,即离沪赴莫斯科,在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工作。

  潘汉年同志在长征途中消失以后再次突然出现,是1936年8月上旬在保安。长征到达陕北后,我同闻天结了婚。1936年7月,党中央从瓦窑堡经安塞到达保安,住在保安城外东南郊的一片窑洞里。

  汉年同志这次回来,肩负着重要的秘密使命。他是作为共产党的联络人被派回国商谈国共合作、共同抗日事宜的。他在5月初到达香港,七八月间先后在香港、南京与国民党代表会晤。其时国民党刚开过五届二中全会,向我党中央提出了新的国共谈判的条件。国民党代表希望潘汉年立即到陕北听取党中央对两党合作谈判的意见,也就是对他们提出的新的谈判条件的答复。于是汉年同志即从南京赶到保安。

  这时,闻天和毛主席、恩来同志等中央领导人也正在研究在国共关系新形势下,怎样调整对蒋介石的策略,答复南京方面的来信。汉年同志一到,立即向他们作了汇报。要说的话实在太多,当晚我们干脆叫他住在我们的窑洞里,在我们炕前支了一张行军床,彻夜长谈。

  汉年同志汇报他在香港、南京与国民党代表联络的情况,谈共产国际对中国建立抗日统一战线问题的指示,具体内容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但他这次回来,是起了很大作用的。这可以从他来保安以后党中央的活动明显地看出来。

  8月10日,闻天即主持中央政治局会议,确定和南京谈判,明确指出原来的抗日必须反蒋现在不适合了,要与蒋联合,与南京合作,结成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南京政府真正抗日,我们就承认其统一指挥,同意取消红军和苏维埃名义,但要保证红军部队和根据地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下。会后,为实现从“抗日反蒋”到“逼蒋抗日”的转变,做了一系列的工作。8月12日,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等政治局委员联名发电报给二、四方面军领导人,传达会议决定,指出“认定南京为进行统一战线之必要与主要的对手,应与南京及南京以外之国民党各派,同时的分别的进行谈判”。8月25日,发表了《中国共产党致中国国民党书》,呼吁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实现国共两党重新合作。9月1日,党中央发出了《关于逼蒋抗日问题的指示》。

  记得8月份开过会后,潘汉年同志即去西安,准备到南京去谈判。但不久他又因要讨论统一战线和西南问题被召回来了。这样,他又参加了9月15、16日的政治局会议。这是一次扩大的政治局会议,参加的有三十多人,我也是其中之一。这次会议作出了《中央关于抗日救亡的新形势与民主共和国的决议》,把“人民共和国”的口号改变为“民主共和国”的口号,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我印象中汉年同志在这次会上作了比较重要的发言。他是刚从共产国际那边回来的,说话有影响。但因为年代久远,具体讲了些什么,我已经无法记起来了。张闻天选集传记组的同志查阅会议记录时看到了汉年同志的发言,其中谈到毛主席的一段,我觉得相当重要。他批评四中全会以来对干部问题在几个问题上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他说:对自群众中产生出来的领袖的态度是不正确的。如朱德、毛泽东同志,是全中国以至全世界群众信服的领导。他们有很好的经验,在国际都少有的。我们应该尊重他们,应该赞助他们。他们的意见如果有某些不对的地方,应善意批评,不应借故攻击。汉年同志这一番话显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意见。在当时,对拥护毛主席的领导,进一步巩固毛主席的领袖地位,是有积极意义的。

  潘汉年同志是为我们党的事业,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了大功的人。他的功劳不应该埋没,他的智慧值得大家学习,他对党和人民的忠诚、对共产主义的坚贞,更要大大发扬。

             好党员潘汉年同志

  ①本文原载《上海文史资料选辑》第川辑,原题为《忠于党忠于人民的好党员潘汉年同志》。

                 张承宗

                  一

  40年前,我在淮南根据地认识了潘汉年同志。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侵略军占领了上海租界,上海环境越加险恶。江苏省委奉中共中央之命,将领导上海、南京和江苏地区的地下党领导机关,转移到淮南根据地去。为了保护地下党干部的安全,培养和训练干部,江苏省委和所属工委、职委、学委、文委的领导干部,包括一部分区级干部都撤退到解放区。我是在1942年8月接到江苏省委刘长胜的通知,调到根据地去的。我当时负责江苏省委直属委员会的工作,领导我们的是江苏省委副书记兼社会部长刘长胜。

  1942年9月,我到了淮南根据地。江苏省委筹备在新四军军部附近泥沛湾的顾家圩子举办干部训练班,从上海撤退到根据地的干部,陆续到这里学习。江苏省委在淮南区党委总联抗的附近,设立了一个交通接待站,专门接待和审查撤退的干部。省委派石志昂、田辛和我负责接待站的工作。石志昂负责接待事务,田辛负责交通联络,我负责干部审查。这个工作前后约3个月,接待了从上海撤退的干部一百几十人,大部分是区以上的干部。10月,刘长胜到根据地。且互月一个傍晚,刘晓、潘汉年、王尧。山、赵先和张本等,来到根据地,当晚在淮南区党委住宿。我在淮南区党委和刘晓、潘汉年、王尧山等见了面。当时潘汉年用肖开的假名,这时我才认识他。第二天刘晓等去顾家圩子,潘汉年去黄花塘新四军军部,也就是华中局机关所在地。

  潘汉年到顾家圩子干部训练班来过几次,每次要住几天。他和江苏省委领导同志及做机要工作的同志住在一起。大家都是做白区工作的,保密观念很强,纪律很严格,互相间不问在敌占区是做什么工作的。潘汉年向大家作过两次讲话,一次是讲长征的故事,一次是讲白区的斗争,大家都感到他革命斗争经验丰富,讲话有条理,娓娓动听,特别是他熟悉敌伪和国民党的情况,了解社会各方面的动态,同敌伪、国民党进行各种形式的斗争,包括公开谈判和隐蔽斗争,都很有办法。他讲了一些利用合法方式隐蔽自己,公开与秘密相结合的工作经验。

  有的做交通工作的同志,把刘晓、潘汉年等来根据地的交通路线和利用汪伪方面的关系,在少数同志之间传了开来。把刘晓、潘汉年等利用在汪伪镇江站某某的关系,掩护他们在镇江过夜,设法护送过江,由仪征进入我仪扬边区转到淮南区党委的经过都说了。还说潘汉年神通广大。后来我们严肃地对有关的交通工作同志指出,这是自由主义、小广播,是违反组织纪律的,会对党造成损失,很快就加以制止,以后在整风中也开展了批评和自我批评。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潘汉年在领导上海、香港等地的对敌隐蔽斗争和开展统一战线工作方面,曾作出过很多的贡献。

  1943年三四月间,江苏省委举办的干部训练班结束,华中局成立城工部,领导华中地区敌占区的城市工作,包括原江苏省委所属上海、南京等地区的城市工作。同时成立华中局联络部,由潘汉年任部长,徐雪寒任副部长,负责华中地区,主要是上海、南京一带敌占城市的对敌隐蔽斗争。华中局城工部设在大王庄新四军政治部所在地,华中局联络部设在附近小王庄。潘汉年就在联络部办公,他的爱人董慧和小王(沈月箴,化名王静娴)也在那里。两个部的工作虽然都是做敌占区工作的,但组织上严格分开,只是领导上互有联系,各有分工,又有配合,机关干部和所属单位都互不相关。根据联络部工作需要,江苏省委曾经调张子良、蒋建忠两位工人党员给联络部当交通。城工部成立后,又继续调张征秉(学生党员)、徐诚(徐百辉,工人党员)、何牵(职员党员)三同志给联络部当交通员。他们在党的领导下,在上海、南京和淮南根据地之间,建立了秘密交通线,来往送材料、带干部,从未出过差错,安全准确地完成了党交给的任务。

  以后潘汉年去延安参加党的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抗日战争胜利后又重回国民党统治区和香港工作。日本投降前夕,由于华中局联络部派干部进行策反工作的结果,伪军钟剑魂率部起义投诚。

  解放战争时期,特别是后期,潘汉年在香港领导对敌隐蔽斗争和开展统战工作,仍领导上海原来所属的系统。上海地下党也互相配合,并得到他的帮助。中央决定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保护和撤退各民主党派、各界知名人士后,上海地下党曾配合潘汉年,动员和保护在上海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先到香港,然后由潘汉年在港组织他们秘密离开香港,转到东北、华北解放区。他们冲破重重障碍,分批乘船前去,有的船经过韩国口岸,最后都安全到达,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件。这是潘汉年在历史上一个突出的功绩。解放前夕,潘汉年又组织了“两航”(指国民党的中央、中国航空公司)起义,争取一批国民党军政人员保护机关档案和工厂企业资材,听候我方接管。并和上海地下党配合,对工商界、文化界人士,进行了长期的统战工作,争取这些人留在上海,有的人还被争取从香港、从国外回来,参加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

                  二

  上海解放以后,潘汉年同志是第一任上海市副市长、市人民政府党组书记,第一任市委统战部部长。他积极协助陈毅等同志主持上海的日常市政工作,领导上海人民,进行接管,恢复秩序,反对美蒋封锁,恢复和发展生产,改造旧上海,团结各民主党派、爱国人士和民族资产阶级,扩大人民民主统一战线,作出了很多贡献。

  1950年下半年,市人民政府在总结一年多接管城市和恢复生产的工作时指出:市政府接收工作顺利完成任务,表现在贯彻中央指示,不打乱财政经济机构,没有发生混乱现象;迅速地完成安定社会秩序的工作,对应该镇压的反革命分子及时作了处理;团结各界爱国人士共同努力,比较有成绩;对帝国主义的封锁,组织广大群众进行反封锁反轰炸,取得了胜利;稳定市场,逐步克服财政经济困难,开展市政建设等工作。这些成绩的取得,是党中央正确领导的结果,是人民解放军、广大人民和爱国人士在党的领导下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潘汉年协助陈毅,从上海的实际情况出发,坚决贯彻中央政策方针,以工人、青年、妇女等组织为基础,广泛开展统一战线工作的结果。

  党的七届二中全会决议,是解放后城市管理的正确方针。上海贯彻了把消费性城市转变为生产性城市的方针,作出了成绩。1952年3月,潘汉年在一次讲话中指出:改造旧上海为新上海,必须思想上明确以生产为中心,一切为生产服务。在公私关系上,要有利于国计民生,加工定货、公私合营是过渡到社会主义的一个好方法。一切为了生产,一面保障私营工商业有利可图,一面又要保障工人生活。还指出,新民主主义不是永远不变的,是过渡的,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就是社会主义,要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在保卫上海城市方面,潘汉年强调军事防空,要大家在政治、军事上提高认识,建设防空系统,确保上海工业基地。上海工人多,每个大楼、每个工厂都应成为战斗堡垒,有信心、有把握地夺取反封锁、反轰炸的胜利。今天回忆起来,建设上海,确实是很不容易的。是广大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和各界人士共同艰苦奋斗得来的。有些革命前辈还为保卫和建设上海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潘汉年很关心工人生活。他在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不久,在市委领导下,就决定为工人逐步解决住房问题。当时,我在华东纺织管理局工作,曾经到所属工厂宿舍和梅芳里等工人住宅区进行调查,向市委、市政府汇报。第一个工人新村—一曹杨新村建成了,一些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首批搬进了这个工人新村。党和政府是关心人民生活的,潘汉年也为此花费了不少心血,表现了他忠于党、忠于人民的高贵品质。

  潘汉年在任市委统战部长工作期间,协助陈毅,团结党外人士,打开了解放后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新局面。许多和潘汉年比较熟悉的民主人士和知识分子,都反映他能团结、教育党外人士,谦虚坦率,肝胆相照。他对党外的副市长盛丕华、金仲华,非常尊重,注意发挥他们的作用。很多解放后第一批参加民主党派的非党人士,都是和潘汉年同志商量,得到启发和帮助以后才参加的。他教育党员干部要帮助民主党派开展工作,党和青年团组织要挑选一批党团员参加民主党派,帮助开展民主党派工作,各级党委和统战部门应加强对民主党派工作的领导。这些都是正确的,取得了显著的效果。

  在五反运动中,潘汉年担任增产节约委员会主任,他反对片面追求退赔数字,强调要实事求是,使运动发展比较健康,而又稳步地达到了预期目的。潘汉年反对党内干部中存在的“左”的思想。例如认为“解放了,统战工作不重要了”,“民主党派可以消灭了”,以及怕麻烦,要强制改造等错误思想。他要求党员干部大胆放手,充分发扬民主,有事同党外人士商量。他认为发展统一战线,才能完成党和国家的各项任务。

  潘汉年坚决贯彻中央和市委的决定,负责筹备并建立了第一届上海市、区的政治协商会议和上海市、区的人民代表会议。他重视发挥人代会和协商会议各自的作用,要求各级党委领导好人代会和协商会议的工作。他曾指出当时市政协协商问题的面不够广,只限于劳资问题,其他文教、市政建设等问题,缺乏协商。他提出各级党委要建立和健全各级统战机构,大的工厂党委设统战部,有基础的支部设统战委员,应该依靠全党推动统战工作。统战部门要做好党的助手,认真贯彻执行党的统战政策,团结党外人士。这些对于今天全面开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新局面,仍然是有用的经验。

  潘汉年长期受党的教育,参加过延安整风。他能保持党的优良传统,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就在我党接管上海,实现社会安定,财政经济恢复,反对美蒋封锁取得巨大成绩的时候,上海党组织进行了第一次整风。在整风过程中,潘汉年在总结上海一年多来取得的成绩时,也检查了我们工作中的缺点,分析了产生这些缺点的根源,提出了克服的办法。他公开进行自我批评,指出我们缺乏为人民服务的高度自觉的责任心,在各方面贯彻统战思想做得不够,领导上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脱离群众的命令主义。产生这些错误的思想根源是以功臣自居、骄傲自满、脱离群众以及主观主义。在反对官僚主义斗争中,潘汉年主张要与日常工作结合起来,不搞运动,不能用三反五反的办法。这种精神是实事求是的。

  潘汉年这样一个好党员、卓越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在政治上对党忠诚,为党为人民的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竟在1955年蒙受这样大的冤屈,直到1982年才彻底平反,不能不是我党历史上的一个严重的教训。

  有一位因潘案无辜受牵连的同志说了这样几句话:“多年沉冤一朝雪,满座欢笑两眶泪。留得余生有余力,应是分光发分热。”这是我们怀念潘汉年和对他的错案得到平反昭雪的共同感受。

                           1982年9月26日

             怀潘汉年同志(诗)

  ①本文原载《解放日报》1983年2月27日。

                 于伶

  党中央为潘汉年同志27年的冤案平反昭雪,群情振奋,生死同感!汉年一生为党工作的丰功伟绩,我们之间的早年交往与工作关系,我是千言万语抒写不全的。我这曾被诬为“内奸同伙”而受株连的幸存者,自愧才短,有负故人。病中作俚句怀念,感谢党的恩情。情意难尽,工拙未及计了。对敌伪隐蔽斗争的特殊贡献,难于入诗亦不宜写者,从略。

                         1982年10月于医院

                 闻耗

         风华一代忆潘公,又道湘灵上碧空!

  ①1979年四届文代会中,偶步西苑路边。遇一同志低语:汉年、董慧死于湘南劳改地洣水。我木然,不知如何走回住地“国务院一招”的了。
         从此荆溪魂与梦,蜜桃枉自陆陵红。

  ①辛亥前,宜兴、荆溪二县合署。我俩同属荆溪。潘家陆陵盛产水蜜桃。我曾有散文《陆陵桃》。1927年大革命前后、陆陵一个村庄,我所知者即有中共党团员十多人。

                 身世

         有祖高魁父秀才,清贫破落蕴奇才。

  ①潘家两代有“功名”,而家境破落。兄弟多。他行三。
         凌霞奋起彭城厄,民瘼编来志壮哉。

  ①汉年为官林凌霞学堂高材生。考入和桥彭城中学,外婆借债资助,仍中途辍学。在学时爱好文学戏剧,编演民生疾苦的戏剧,为穷人鸣不平。

               创造社·文委

       青年编辑《小朋友》,水番三郎唱《幻洲》。

  ①汉年19岁参加中华书局《小朋友》编辑,1925年入党,参加“创造社”,编《洪水》、《A11》、《幻洲》等刊。曾用水番三郎等笔名,嬉笑怒骂,殊鲜明尖锐。
       羽檄文坛兴队伍,小开为

  ①21岁任南昌、武汉北伐军总政治部宣传科长,编军报。1927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党组织决定由他率领部分同志回沪,后任党中央文委书记。
       党力绸缪。

  ①同志们在当面与背后都爱称他小开。

                左联功绩

       纵横捭阖建奇功,艺苑同尊鲁迅翁。

  ①团结鲁迅组织左翼作家联盟。潘任左翼文化总同盟党组书记。
       笔阵戎行双胜利,“左联”烨烨战旗红。

  ①红军军事与革命文化反“围剿”的胜利。

                卫党·苏区

        卫党除奸泣鬼神,瑞金转战一

  ①任上海党中央保卫部门领导工作两年余。在恩来同志指挥下,胜利肃清大叛徒顾顺章等等敌特的隐患,智勇险绝!
        雄兵。

  ①随中央进入苏区,任苏区中央局宣传部长。
        出使闽粤功行就,恼恨王明路线倾。

  ①代表中央苏维埃政府与工农红军到福建广东,谈判共同抗日协定;因王明错误路线干扰,功败垂成。

               遵义、港、沪

         遵义会中膺重任,衔枚杯壁越青冥。

  ①遵义会议后,党派他带着中央密件,到上海与海外进行联系。他化装港商,编入被红军拘捕的“云土”(鸦片)商贩队中,有意领导彼等脱逃。彼等对他感佩礼遇,一路护行,历关隘,经黔桂湘粤四省,安全到达港沪。
         潘郎智勇忠良胆,呼应白区宋庆龄。

  ①在上海联系宋庆龄以及部分爱国民主人士,筹组救国会。并恢复一部分地下党的联系,使长征红军得声援呼应。汉年此次只身冒险,完成任务。

                在莫斯科

         绕道间关抵莫京,报知国际党中情。

  ①化名日本人水含三郎到莫斯科,向我党驻第三国际代表团汇报党情。
         宣言抗日昭天下,迫得刁顽俯首惊。

  ①党的《八一宣言》公布后,他参加党的代表团与国民党政府驻苏大使馆武官开始接触谈判。

                 回上海

         受命飘然临上海,嘈嘈口号论纷纭。

  ①1936年,汉年被派回上海时,正当文艺界两个口号论争。他了解情况,整顿文艺队伍,并着手恢复1935年春党遭到大破坏之后的各种组织,建立秘密电台等。
         谆谆转授中央意,夜半倾谈沙利文。

  ①曾约夏衍和我在沙利文咖啡馆作长谈。这之前,陕北派来上海的李强同志,由蔡叔厚同志掩护购买电讯器材。夏衍、蔡叔厚与李强坐舢板船夜游黄浦江。夏衍汇报1935年春失去党的联系以来的文化界干部与党员的苦境。

                 进南京

         西安事变震人心!狼狈南京宋氏阍。

  ①宋子文、宋美龄等。
         为促全民同抗日,飞车且闯尧化门。

  ①宋氏兄妹急派张冲其人辗转找我党代表商谈。汉年经中央指示去南京谈判。他考虑:如约到南京下关车站,可能会遭到接受日本方面情报的何应钦等的毒手,决定到尧化门小站即下车。进城住宋子文家,商定由二宋与端纳同往西安。并以党代表身份直接与陈立夫、陈果夫见面。西安事变后,党派恩来同志与汉年等任两党谈判的我方正式代表。后李克农与潘先后任八路军办事处主任。“七七”、“八一三”抗战中,潘在上海公开活动,起了极大作用。

                港沪出没

         孤岛情形日日危,奔波为党险如夷!
         璇宫剧院寻消息,秘密传书第第斯。

  ①上海沦为“孤岛”。汉年安排宋庆龄、何香凝和救国会、文化界著名人士安全离沪之后,他才与夏衍去香港。1939年秋,汪伪傀儡登场,上海敌特猖狂。某晚,剧社女演员蓝兰到漩宫剧院,向我耳语:接到小开电话,约我到“DDS”(第第斯)咖啡店见面。他说:报上有上海剧艺社的演出广告,这是党未遭大破坏,你未被波及的信号窗口。给了我密件,只说往上交。我托文委书记孙冶方同志上交了。以后他每次潜来,先要我上交信件,通过我与省委书记刘晓、宣传部长沙文汉、八路军办事处刘少文同志等约时约地见面。

                事变安排

         皖南烽火敌猖狂,相对针锋斗虎狼。
         为胜一筹筹久远,辣斐三友计周详。

  ①皖南事变发生,省委报经长江局指示应变。汉年从港来作配合。某夜,董慧同志到“辣斐”花园剧场约我到“盖世宫”(今淮海大楼楼下当时的小咖啡馆)见面。要我在“三友’浴室(今安福路“和平浴室”)定好房间,他和刘晓同志来。谈了以后,又换了更安全的地方.约了更多的负责同志商议了各种妥善对策与措施。

                 千秋功

         敌垒森森步从容,出生入死立千功。
         幸存嗟哦羞才短,咄咄无端梦寐中。

  ①此后,汉年同志在香港活动。太平洋战后在上海与群魔斗法,为党的利益作惊人的成功的殊死战。掩护省委全体干部与重要文件以及其他许多重要人员安全撤退到淮南总部。参加延安整风与党的七大。日本投降后从延安到东北。再来上海,在思南路周公馆和我再次见面,托我办事。在香港安排三四百位著名人士进根据地与北京。后又从香港经北京奔丹阳,随军进驻上海。显赫功绩,不能尽述。

                感谢党恩

         春晖尽沐庆三中!刘霍潘公冤雪同。

  ①刘瞿,指少奇和秋白同志。
         “天若有情天亦老”,“桃花依旧笑春风”!

             战士“覆盆”廿七载

  ①本文原载《文汇报》1982年12月31日。“覆盆”,比喻沉冤莫白。

              ——纪念潘汉年同志

                 许涤新

                  一

  我知道潘汉年同志的名字,是在1928年的厦门大学,因为那时由他主编的《幻洲》,虽只出版几期就被封闭,但对于当时追求光明的青年颇有影响。记得《幻洲》的创刊号,还有他的英姿勃勃的照片。这样,我就不仅读了他的文章,而且也认识他的相貌了。

  我和汉年同志第一次见面,是在1938年武汉的《新华日报》编辑部。他是同刚刚从巴黎回国的陈往天同志(那年夏间,陈就在日寇飞机轰炸下死于非命)一道来的。除了潘梓年之外,当时在编辑部工作的华岗、章汉夫、何云(抗战后期在华北负责《新华日报》华北版,在突围时光荣牺牲)和我,都参加接待。座谈抗战形势和国际形势。他们两人看见我们的办公桌上稿子堆积如山,谈了个把钟头,就告辞了。

  大约是1939年的秋天,汉年奉党中央之命,从延安经重庆要到上海去。章汉夫同志约我一道去见他。那时他住在重庆上大梁子青年会的旅馆里。那次谈得相当长,几乎谈了整个下午。从延安的同志们对于《新华日报》的评价谈起,一直谈到王明的一些问题。汉年谈得最多,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话虽多,但是生动而尖锐。在这次谈话中给我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坚持原则而又相当灵活的人。

                  二

  日本帝国主义投降次年的四月半,我同好几位同志离开重庆到上海来。那时中共代表团设在南京;为了要在上海展开统战工作和宣传活动,因此,在马斯南路(今思南路)107号设立一个机构,对外称为“周公馆”,实际是中共代表团的上海据点,恩来、董老、邓大姐和李维汉几位领导同志,每周轮流到上海来主持工作。在代表团之下,设立一个办事机构,叫做“中共上海工作委员会”(简称“上海工委”),书记是华岗同志,参加委员会的有刘宁一、章汉夫、潘梓年、夏衍、乔冠华和我几个人。“上海工委”的名义并不公开,而参加“工委”的同志则以中共代表团工作人员的名义公开活动。由刘晓同志负责的中共上海市委,是秘密的,因而,他没有同“上海工委”公开接触。但是,汉年同志却经常来参加我们的会议。不过,他来时总是在黄昏以后,这证明他的工作使他还不能公开到“周公馆”来。在我同他接触中,他对于时局的分析,对于各方面人物的分析,相当深刻,而且消息特别灵通。他在20年代地下工作时,有了“小开”的代号;到此时,我们也叫他“小开”,这是为了保密的缘故。

  那年秋冬之交,国民党军队占领了张家口和安东(丹东),政局恶化,日益严重。为了做好准备,周恩来同志除了忙于招待中外记者和同各民主党派负责人谈话之外,还忙于安排“上海工委”同志的工作。我和汉夫、胡绳、乃超、默涵、冠华等几个人,是被派到香港去搞宣传和统战工作的;其他一部分同志撤到解放区;还有一部分同志则在董老的领导下,坚持到最后一天。有一天夜里,汉年到“周公馆”找恩来同志,谈了很久,当夜就匆匆走了。他被派到什么地方去呢?为了保密,那是不能问的。因为长期在白区工作,估计他会留在上海。但我的这个估计是错了的。

                  三

  我同卓芬是在那年11月初抵达香港的。到香港不到几天,就在跑马地的走道上碰见汉年。我初到香港,是小心翼翼的,总是戴着礼帽走路。但是,汉年却从不戴帽子。有一次,我对他说:“你不戴帽子,特务一下就会把你认出来。”他却说:“香港同上海的习惯不同,香港人是不戴帽子的。你戴帽子,反而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只要在路上不走在一道,就没有什么事情。”短短几句话,使我觉得他在秘密工作上,是随机应变的。

  汉年在一个相当长的期间里,为党从事情报工作。在这方面,他的成绩是卓绝的,几乎达到使人“拍案惊奇”的程度。到香港之后他的主要职务还是搞情报,但同时也兼搞一些上层统战工作。他的岳父是香港一家有名的银号老板。这一点对于他的活动和掩护,提供了有利的条件。1948年初,党在香港工作的同志,同解放区一样,也在进行“三查三整”。有一位同志对汉年提了意见,说他“西装革履,不像一个共产党员”。在香港搞上层活动,如果不是“西装革履”,那怎么行呢?这位同志可能不知道汉年的岳父是银行老板,如果知道,他可能还会加上一句“出入大老板之门,成为资本家的孝子贤孙”。据我所知,汉年是没有利用他的政治地位,为他的妻家搞什么好处的。

  刘邓大军在1947年6月强渡黄河,向大别山进军,揭开了人民解放军战略进攻的序幕,使整个中国,整个世界不能不发生难以形容的震动。敏感的香港社会,当然震动得更加厉害。次年1月,民主同盟的领导人沈钧儒等在港召开会议,决定重建“民盟”的领导机关,并恢复活动(因为“民盟”在国民党统治区的领导机关,在蒋介石的压力之下,已经涣散)。同月,国民党的民主派李济深等也在港成立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简称“民革”)。它们都接受中国共产党关于时局的主张,发表宣言,主张联合中共推翻蒋介石独裁政权,反对美国武装干涉中国内政。不久,我党发布“五一口号”,号召“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实现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这个口号在港迅速地得到各民主党派和各界民主人士的积极响应。显然应归功于党中央的正确领导和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而党的工作和汉年同志的活动,也是起了积极作用的。

  从1948年秋起,在港的党组织奉中央之命,有计划地把停留在香港的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送到解放区。这是一项艰巨的政治任务,既要得到各位民主党派负责人的同意,又要保证他们在离港时以及在旅途中的安全。据我的记忆,主要负责同各民主党派领导人联系的是汉年和方方两同志(记得林平同志在1948年秋已经到广东内地搞武装斗争了)。章汉夫和连贯两同志为了陪送几位老先生,先后北上了。留港的同志,人手越来越少,工作更加紧张。在这里,汉年同志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特别出色。

  1949年4月间,大军胜利渡江的消息,震撼了整个香港。大家都很明白,天快要亮了,全国解放迫在眉睫了。有一天,我同汉年在九龙弥敦道方方同志住处开完了会之后,一道乘轮渡到香港。我们坐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问我:“全国解放就在眼前,你打算在什么地方工作?”我说:“由中央决定吧。”他说:“你已经干了这么多年的工商界统战工作。上海是民族资产阶级集中的地方。我看,你还是到上海工作为宜。”在此以前,刘晓同志到香港时,也曾向我谈这件事,但是,我一向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经汉年这一说,我就不得不考虑起来了。几天之后,我因事到方方同志家里,老方把中央的电报给我看。电报的内容是要汉年、夏衍和涤新三人,急回北京,接受新的任务。这真使我大喜欲狂了!

  南京解放的喜讯一到香港,我们就在英皇道的“哥罗士打”八楼举行招待各界的庆祝会。这是历史上中国共产党在香港公开招待各界的第一次规模盛大的会。还未离港的民主人士、文化界、工商界和各国记者都出席了。这是一次空前的盛会啊!方方和其他同志,都在忙碌地招待来宾。记得汉年也在这里露面,但他站在一个不大受人注意的角落,同几位熟人谈话。

  大约是在庆祝南京解放的酒会的第三天早晨,我同汉年、夏衍两同志和老夏的女儿“阿咪”,悄悄地上了那艘开赴天津的“东方号”。我们乘的这艘“东方号”装满了商品。乘客呢?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只有胡瑞梁(现在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夫妇和两位华侨姑娘。一个可以眺望天际的宽敞餐厅,在吃了饭之后,只有我们三人在谈天。从香港起旋到天津的旅程,正好是七个昼夜。由于空闲,自然就海阔天空地谈起来了。谈话的主角当然是汉年。谈些什么呢?内容现在是回忆不起来了,只能写下一些题目,例如上海地下时期的反特斗争;长征途上的见闻;30年代对国民党反动派在文化上的反围剿,等等。

  我们大约是在5月5日从天津到达北京的。毛泽东、周恩来和朱德同志先后接见我们,负责对我们安排工作的是周恩来同志。那时,恩来同志住在中南海的颐年堂侧面的房子里(后来毛泽东同志进城后,恩来同志才搬住西华厅)。他就是在颐年堂同我们三个人谈话的。他告诉我们:“上海现在已经被我军包围了。你们的任务就是赶到丹阳,向华东局报到,跟部队进入上海。黄浦江上还有外国人,特别是美国军舰。进入上海之后,要作最困难的准备,准备美帝的军舰开炮,准备水电都被破坏,准备各种可能发生的混乱。你们都要在思想上有所准备。但是,有前敌党委和华东局的领导,有上海地下党的群众工作的配合,困难是能够克服下去的。”关于工作,恩来同志对汉年说:“你要当好陈毅同志的助手,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使中国这个第一大城市,能够正常运转下去。’咬给老夏的任务是搞好宣传和文化界的统战工作;交给我的任务是帮助曾山同志做好接管工作和对民族资产阶级的统战工作。

                  四

  进入上海之后,汉年同志是市委常委兼副市长。不久,提为第三书记。陈总事情很多,市政府的日常工作,是汉年抓的。我的工作,在刚刚解放的几个月,重点是帮助曾山同志搞接管,接管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工作重点就在上海了。我那时是上海市委委员,并先后担任市委统战部、市府工商局、上海市财委和市府秘书长等职务,而这些工作都是由汉年同志把关的。从1949年5月下旬到1952年秋我调离上海的3年4个月间,因为工作关系,同汉年几乎天天见面。在这期间,汉年有几件事,是使我不能忘怀的。

  进入上海之后,对民族资产阶级的统战工作,是一个重要问题。有些同志怕受资产阶级影响而不敢同他们来往。陈总在这方面是胸有成竹、高瞻远瞩的。解放后一个星期,他叫我出面,召集二百多名有代表性的工商界人士,在中国银行的四楼会议室开会。他同汉年都做了长篇发言,用爱国主义去教育出席会议的人们。从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公私兼顾、劳资两利的政策去启发他们。当时出席的人物中有一部分人,没有见到共产党,是抱着一种恐惧的心理来开会的,听到这些入情入理的报告之后,情绪逐步稳定了。一些在香港观望的人物,也逐渐回来了。刘鸿生老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香港回来的。鸿老一回到上海,汉年就同他进行了亲切的谈话。六七月间,几位代表性的工商界人士要求我邀请陈总和市政府几位负责人吃饭。有几位同志主张不去,理由是吃资本家的饭,怕在政治上划不清界限,犯政治错误。陈总笑着说:“你们不怕帝国主义,不怕国民党蒋介石,却伯起民族资产阶级来了,真是怪事!”汉年支持了陈总的意见。吃那餐饭,我也参加了。实际上,那是在做政治工作。我那时已经参加了统战部和工商局的工作。汉年经常对我说:“要同资本家搞好统战工作,首先是要同他们接触,是要同他们交朋友,是要了解他们的思想状况——正确的和错误的。如果彼此隔得远远,甚至令人望而生畏,统战工作从何做起呢?当然,政治立场是要站得稳的。”我在上海搞了三年多的工商统战工作,是得到陈总的亲切领导,也得到汉年同志的有力支持的。

  上海同其他城市一样,在打击了投机倒把,在财政经济实现了统一管理和统一领导之后,物价稳定下来了。国民党反动政权遗留下来的恶性通货膨胀和虚假购买力,也骤然消失了。为了解决当时的市场困难,中央财委在1950年4月间召开7大城市的工商局长会议。上海市委接到中财委的电报时,进行了讨论,汉年同志提出一个意见,认为单单工商局长出席还不够,要有工商界的代表人物参加才好,因为他们对市场困难的情况,会比我们的干部更加了解,这样,他提出要副市长盛丕华老先生也出席。陈总和刘晓同志都同意这一意见,并向中财委提出这个建议。陈云同志批准这个意见。这么一来,天津的副市长周叔弢老先生也参加了,连在北京的陈叔通和黄炎培等与工商界有密切联系的人士,也参加了。那次会议,不仅因为扩大了加工定货而解决了工商界的困难,而且成为我们党团结守法工商业者,扩大对工商界统一战线的会议。这一点汉年同志是有贡献的。

  上海同全国其他城市一样,在1952年进行了“五反”斗争。陈毅同志在市委的会议上提出“两路分兵”的主张,那就是把一些有代表性的资本家集中在上海市政治协商会议中,进行交代,互相揭发,而工人群众则在厂里背靠背地对资本家进行揭发。至于其余的资本家则在工厂商店中,由工人群众面对面地进行揭发。中央批准了陈毅同志的这一主张。集中在上海市政协的具有代表性的资本家,共303户,大中小资本家都有,而以大资本家为主。这个战场是由陈毅同志亲自指挥的。他指定汉年和我参加这一工作。汉年帮助陈总掌握形势,而具体工作则由我出面,陈总交给我们的方针是:“对资本家的五毒问题,马马虎虎是不行的,必须清查清楚。但是,决不能不择手段,乱干一通,这就要切切实实掌握党的政策。在这三百多个资本家中,如果有人自杀,那就证明我们的工作失败。”汉年对这个问题体会得很深,他说:“这三百多个具有代表性的资本家,集中到市政协来交代,结果如何,就要看我们能否把斗争与团结结合起来。”我在现场工作,汉年每天总是来电话询查情况。在运动发展到高潮的时候,有两个资本家的神色很不正常,甚至全身在发抖。有的同志说,他们可能是害了病。我不放心,打电话给汉年,他在电话中告诉我,这两个人的发抖决不是伤风感冒,而是政治病,要好好抓住这个问题。事实证明,经过开导之后,他们松了一口气,把口袋里准备自杀的安眠药交出来了。我们把此事向陈总汇报,陈总说:“还要提防第三个准备自杀的人出现,关键就是贯彻党的统战政策。”运动进入后期的时候,如何执行党中央关于处理五类工商户的原则的问题,有几位同志认为应以“退赔”数字做标准。陈总批评了这种意见,认为这种看法并不符合党的政策;资本大,加工定货的数量大,“退赔”的数字自然大,这个退赔数字必须同加工订货的数量去联系,还要看他们对运动的态度,否则,这303户中的大多数人,都要成为完全违法户和基本违法户了。汉年同志在这问题上是明确地坚决地支持陈总的意见的。这样,303户中有几个“退赔”超过1000万甚至4000、5000万元的资本家,定为基本守法户。当汉年同志代表市政府在会议上宣布这几个大资本家是基本守法户的时候,他们在惊愕中高兴得要发狂了。

  是不是汉年同志在执行党的统战政策时,只有团结而没有斗争呢?不,不是的。对于极少数敌视共产党、敌视人民政府的人物,对于那些投机倒把,抗拒加工定货,甚至把假药卖给人民志愿军后勤机关的坏蛋,汉年同志是坚决斗争以至绳之以法(如对王康年的处决)的。总而言之,汉年同志在上海,对民族资产阶级,是正确地执行了党的统战政策的。

                  五

  汉年同志被打成“内奸”,是1955年的事。在事前,我是一点也没有觉察的。那年4月下旬我参加了访苏友好代表团到苏联访问,5月中旬我们从莫斯科经西伯利亚回到北京。当火车进站的时候,突然听到广播说潘汉年是“内奸”。当时,我真不相信我的听觉!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这位为党为革命出生入死,奋斗数十年的老党员,竟然是一个“内奸”吗?象这样一个了解地下组织情况的“内奸”,为什么不在那时(特别是1946年的上海和1947至1949年的香港期间)把地下组织和党的同志,出卖给敌人呢?这个疙瘩,多少年来,我是没法解开的。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对所谓“潘汉年案件”,做了认真的复审,否定了原来认定潘汉年同志是“内奸”的结论。党中央正式发出了为潘汉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通知。汉年同志,27年来,泼在你身上的血污,党中央已经为你洗涤干净了。你为中国革命出生入死的业绩,终于为党和人民所肯定了。历史是不会忘记你的。安息吧!汉年同志!

                  1982年12月31日在北京南沙沟宿舍

             许涤新与潘汉年的交往

                 方卓芬

  涤新和潘汉年相识是在1938年的武汉。以后在重庆、上海、香港,都有接触。1949年,中央要在香港的潘汉年、夏衍、涤新一起到北京,商量参加接管上海的工作。从此,他们相处的日子就更多了。

  涤新对潘汉年十分敬仰。1982年,党中央为潘汉年平反昭雪、恢复名誉之时,他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写下了《战士“覆盆”二十七载——一纪念潘汉年同志》一文,以饱蘸感情之笔,写下了他们交往的全过程。涤新生前,曾多次向我称颂潘汉年的才能、品德,讲他看问题看得很远,革命经验丰富。1950年4月,中财委召开七大城市工商局长会议,讨论解决当时的市场困难问题。当时涤新是上海市工商局长。潘汉年认为单单工商局长出席还不够,建议工商界代表也参加。后来中央同意了这一意见,上海由副市长盛丕华参加。这个会既解决了工商界困难,又扩大了工商界统一战线。涤新生前几次回忆往事时,十分称道潘汉年这一建议所起的作用。

  还有一件事,也是涤新多次对我讲的。那是1954年3月,中央决定有计划地扩展公私合营,先对私营企业进行调查摸底,组织调查小组到工商业集中的上海进行调查。由中央工商行政管理局、统战部、重工业部、轻工业部、纺织工业部、交通部、商业部等抽调200名干部参加。涤新和沙千里分别担任正、副组长。当时涤新任中央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中财委成立第六办公室时,他任主任。调查组到上海调查了四五个月。回到北京后,潘汉年曾给涤新打过长途电话,说:“我有个意见,是不是留几家大厂,不要全部吃掉。无论从加工订货也好,对国际影响也好,留少数几家很必要。”涤新当时很为难地回答道:“这是中央已经决定了的。”潘汉年说:“那你向中央反映反映。”回想起来,潘汉年的意见很有道理。此后在总结企业合营的经验时,都感到我们搞企业合营走得太快了。潘汉年看问题很有远见。涤新对潘汉年当时的提醒和建议,一直念念不忘。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讨论改革所有制结构、发展多种经营形式时,涤新还讲到潘汉年的见解很有道理。

  潘汉年关心朋友,关心同志。他对涤新的关心,我有切身体会。只举1952年涤新煤气中毒这件事。那是1952年的元旦,涤新因几天来十分疲劳,午饭后准备洗个澡。天气冷,他用木炭在浴室里生了个小炉子。谁知煤气中毒,昏倒在浴室地上。当时,杨叔铭来找涤新谈工作。我们在客厅等了一个多小时,不见他出来,敲门没回声。我们急了。连忙设法把门撬开,并立即联系送华东医院。潘汉年知道后,十分焦急,急忙赶到我们住的宿舍来探望,问长问短,直到他知道涤新到医院后已经清醒过来,才放心地回去。

  涤新对潘汉年有深厚的感情。1988年2月8日,涤新因肺癌离开了人间。2月9日,我的次子和女婿去北京医院收拾他的用品,从床头柜中捡出他写过的几页纸,字迹歪歪斜斜,有一页写着:《忆汉年》。我们辨认了好久才看清楚。他写道:“长期与魔鬼打交道,履如夷,志益坚,贡献可以比金石,谁料含冤27年。1988年2月在北京医院。”这是涤新怀念潘汉年的心声。涤新在生命的最后的日子里,还在追思长期受冤屈的潘汉年,对潘汉年的功绩、贡献,表达了他无比崇敬的心情。

                  (马福龙、沈忆琴、李小苏整理)

               潘汉年和董慧

                 赵先

  初识潘汉年,是在抗战爆发前夕,当时他任中共驻上海办事处主任。在冯雪峰陪同下,他和刘晓来到我的家里。他当时30多岁,已是久经战斗、革命经验丰富的人了。他那时从延安回来还不久,风尘仆仆,紫红色的脸,不象人们常说的“白面书生”的文化人,鼻梁上有几点浅浅的天花痕迹,中等身材,穿一套淡咖啡色的西装。潘、冯、刘和我爱人王尧山四人在我家相聚,主要是为商量工作的交接问题,哪些人和事由办事处管,哪些应划交上海地下党管,还有从狱中释放出来的同志,哪些可留在上海,哪些应介绍去延安或大后方等等。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健谈而活泼的人,没有一般老资格党员的那种严谨的神情。

  1942年7月,中央指示上海领导机关撤退到新四军地区去。行前,刘晓对王尧山说:“小开(潘汉年别名)也要撤退,他那里的交通线很安全。”不久,约11月初,刘晓通知王尧山和我,晚饭后到南京路四川路一家旅馆集中。我们如约到旅馆后,刘晓已开了两个房间,不多一会,张本也拎了只皮箱来了。次日黎明,我们四人分乘两辆三轮车到广东路一家商号,店堂里不见有什么货物,象是做转手生意,上海人称之为“申庄”的地方。天未大亮,电灯还亮着,由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招待我们,说小开就要来的。不一会潘从店堂后面出来,似乎住在商号里过夜的,穿着一身时髦而合身的西装,外加秋季大衣,派头很大,俨然是个洋派经理的样子。他胖了些,也老了些,已不是五年前的样子了。我惊奇他怎会改变得这样快,几乎使我难以辨认了。

  谈话间,已经有人叫来了两辆出租汽车,直驶北火车站,大家的行李都交给送行的商人代办托运手续。另一个穿长衫的商人模样的人把我们引进餐室。早餐后,乘上二等车厢去镇江。二等车厢很整洁,除我们五人外,全都空着,座位间的小桌上还有插着鲜花的小花瓶。沿途经过大站时,有几个腰佩指挥刀的日本军官上上下下地短途乘车。这样阔绰的旅行,是我生平第一次,比起两个月前我和刘晓、刘长胜去南京时,挤在做单帮生意的人一起,给日本宪兵推推撞撞的情景,真有天壤之别。

  车到镇江时,有穿西装和长衫的两个人到车站接我们。到金山饭店后,尧山颇有点紧张地告诉我,说那个穿西装的现在是镇江特工站负责人,他就是中央通报过的叛徒,他在一次做交通工作时被捕叛变,要我当心。到镇江的第二天,潘告诉大家,有个任伪方军官的人要请我们吃饭,刘晓对是否应邀,有些犹豫,面有难色。潘说:“某某等人对国民党是很恨的,他们在严刑下被迫叛变,也明知跟汪精卫走没有前途,想为共产党效力,取得党的宽大。我在某某前只说你们是上海商人,跟我到新四军去做生意的。”这样,刘晓就同意去吃饭,我们则看刘晓的脸色行事,一起去了。汉年为了劝大家去吃饭,费了不少口舌,他还怕刘晓会担心花钱,特别说明这次费用都由对方开支。当时他说服我们这些不习惯用特殊手段去做工作的人的神态,至今想来还是十分感人的。酒菜馆离金山饭店不远,当我们跟着潘到酒菜馆二楼时,这个伪军官已等候在那里,他身穿伪军装,态度拘谨。席间我充当的角色是王太太,张本是张小姐。谈话内容始终是我们到达镇江后第一天下午游览金山寺,以及饭后将要去的竹林寺,有关政局的问题一句也未涉及。饭后即由穿西装的特工人员带我们去了竹林寺。

  第三天一早,我们乘上一只去仪征的机帆船,船上各色人等都有,也有几个年轻的伪军。从这些伪军的和气态度来猜想,他们是当时镇江特工站负责人派来的。下午,到了仪征县城,住在一个很简陋的客栈里。仪征在敌伪时期是很萧条的,街上行人稀少。次日天蒙蒙亮,这个特工人员改穿了中装短衫,带来几个青年挑夫,到客栈挑着行李,陪同我们离开客栈。到城门口,只见城门还紧闭着,特工人员和守门的伪军交涉后,开了城门让我们一行十几人(连几个挑夫在内)出城。刚走出几步,城墙上的伪军就高声喊叫“站住!”大家停下来,转身抬头看城墙上的伪军,潘对伪军大声喊道:“和你们上面讲过了,还不知道吗?混蛋!”经这一训,伪军只得放下端着的步枪,不响了。潘的这一喊话,确使人相信他的神通广大。大家继续在泥土公路上前进,走了十几华里,向着一条小岔路上走,走不多远,迎面一排小山岗,两个小男孩探出头来叫“站住,不准动!”我们都一齐停步,服从命令,只派一个人上去讲话。看着这两个威严而又认真得可笑的孩子,大家都会心地微笑。潘上去对小孩说:你们罗炳辉师长的客人到了。于是他们同意我们爬上小山岗,另外两个孩子奔向村庄报信去了。我们走向一眼就能看清的第一个村庄,休息以后,由乡长招待吃了午饭。饭后特工人员带着挑夫匆匆忙忙转回去了。

  我们一行由乡长和两个农民挑着行李去找区公所。路上刘晓一直在和乡长谈话,我们紧跟着走。走着走着,我发现潘掉队了,在后面步履艰难的样子,我停下来等他,他说:“真糟!皮鞋把脚磨出了血泡。”于是我陪着他慢慢地走,凡有岔道的地方,尧山在等着,指引方向。到一个小镇,找到了区公所,已是夕阳西下了。区公所铁将军把门,吃了个闭门羹。乡长把我们带到一处小饭铺里,要我们第二天再去找区公所,他就带着两个农民告辞了。

  小饭铺的主人给我们做了晚餐。饭后,主人夫妇把两张方桌向土灶一边靠拢,空出一块地方,弄来些稻草,铺在地上。我把这地铺分成两块,大些的给潘、刘、王睡,我和张本合睡一块小的。在昏暗的菜油灯光下,一只狗在方桌下监视着我们。潘打开他的被卷,淡绿色的绸被面特别显眼,稻草粘在被面上,他屈着双膝去拣被面上的稻草,一面讲:“糟糕!糟糕!”(这是他的口头禅,一路上他总是这样讲)我说:“谁叫你带这么漂亮的被子呢?”大家睡下后,潘欲吹灭油灯,这时桌下的狗吠起来。女主人把狗赶出去,狗还不服气地不断扒抓门板。潘叹着气,不由说了声:“糟糕。”

  正当我们睡得香甜的时候,一只老母猪咕咕咕地走出来,啃着地上的稻草,在潘的头前粗声粗气地咕噜起来。“哪来的这只猪?真糟糕!”透过门缝的亮光,看到潘一面赶猪,一面坐了起来,他的狼狈相使我不禁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声刚停,我自己的难题也来了,原来晚上天气突然变冷,我只穿一件单旗袍,一条短裤,冷得受不了,只得坐在被窝里不起来。潘笑着对我说:“冷,是吗?”我不作声,心里在嘀咕,不是说一到边区就可换上军装的吗?现在进入边区已有几十里路了,却连一个穿军装的新四军战士还没遇到。潘从他的手提皮箱里拿出条薄呢的西装裤说:“穿这裤子吧!”我还扭扭捏捏地不肯穿,大家说:“穿吧!穿吧!在这乡下兴许人们还以为这是城里人的时兴打扮哩!”我无可奈何地穿了,裤脚太长,潘还弯腰帮着把裤脚卷些起来。这时,他真象是大哥一样。

  我们在新四军二师淮南驻地步行了三天,吃饭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有天夜里说是有敌情,一连换了两处房子,没睡好,但谁也不觉得苦。我们先找到当时的仪征县委书记李代耕,他把我们送到淮南区党委,找到了党委书记刘顺元,然后到上海撤退干部集中的顾家圩子。省委负责同志刘长胜、张登(即沙文汉)、刘宁一和许多同志都跑来欢迎我们,祝贺我们撤退的胜利,热烈情景颇为激动人心。这是1942年11月6日。为什么我记得这样清楚呢?因为第二天是十月革命节,顾家圩子开了庆祝会,主持会议的是大王同志(学生方面的),开头用俄语叫了声同志们,然后庆祝斯大林格勒反攻的胜利。潘在顾家圩子住了一个时期。

  1943年9月我第二次回淮南时,尧山调华中局组织部工作,驻大王庄。这是军直政治部的驻地,潘住在我们隔壁的房子里,有空的时候,总是听他讲山海经,他的山海经特多,听来使人入神。

  有一天,潘汉年的交通员从上海带来一位女同志,她身体结实而丰满,中等个子,相貌一般,穿天蓝色布旗袍,与潘隔张小桌面对面坐着,用广东话交谈。华中局组织部长曹山以为是老潘的部下来了,要我派个通讯员送她到招待所去住宿,我说慢慢看情况再说吧,老潘不是已和原配夫人离婚了吗?后来才知道,她就是董慧,在老潘处住了半个月,天天学习整风文件。那时干部们都各有一块自己开垦出来的自留地,种出来的蔬菜交给伙房,这叫作生产自给。降霜期到了,董慧抢着收菜,翻晒后送到伙房去加工(这是冬季的主菜),得到了大家的称赞。

  董慧是香港名门之女,其父董仲维是香港总商会会长,著名实业家。董慧1918年出生,1937年从广州去北京报考大学,适遇七七事变,充满抗战热情的董慧,不愿进大学而宁愿投奔延安。在延安马列学院,她曾听过潘汉年的报告。1939年董慧被派往香港,在潘汉年的领导下从事秘密工作。董慧对潘汉年既尊敬又崇拜,潘也暗暗地爱上了比自己小12岁的董慧。在了解了潘在婚姻与感情中的不幸与苦闷后,同情与爱慕使他俩结合了。但时间长了,董慧对这非正常的关系感到无法忍受,潘汉年自己也很尴尬。如今,这一烦恼的解决,出于他俩的意料,真是天作之合啊!

  董慧要回上海去了,潘亲自送她直到仪扬边区,眼看着交通员带董慧跨过了封锁线,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军部。当他独处寒室,情思董慧时,作《寒风曲》一首,诗云:“寒风吹晓月,大道锁青霜。马蹄声声得,方寸益惶惶。此别伤心处,无言泪几行。”

  我和董慧做了半个多月的邻居,深感她朴实厚道、思想单纯、心地善良、劳动积极、作风正派。

  潘汉年继续留在华中局任情报部长,主要负责上海、江苏敌占区的情报工作,战绩累累。他在参加华中局甄别委员会工作时,帮助弄清了不少案件,特别是扬帆被康生诬陷为大特务头子一案,也是在他的过问下平反的。这期间,他也受到挫折,在黄花塘事件中,饶漱石整陈毅,潘对此不满,在高级干部中为陈呜不平,这样他自己也被整成“小广播”、“自由主义”。我很为他担心,心想老潘就是心直口快,讲话不择对象,要知道自己人中,也有人爱搞小动作的哟!

  1946年8月2日,国民党飞机轰炸延安,全面内战已不可避免,周恩来安排潘汉年和夏衍撤离上海,于是潘、夏和董慧同乘一架飞机抵达香港。

  此时的香港表面上是一个自由港,但各情报机构密布,情况十分复杂。潘汉年有董慧为他所作的社会掩护和经济援助,使他在香港的活动十分活跃和顺利。家务均由董慧操持,如买菜和下山挑水等。董慧的父亲明知女儿和潘的关系已非一般,但没有正式结婚,这在香港上层社会人士眼里是很丢面子的。于是在她父亲的主持下,潘、董举行了盛大的结婚典礼,时年董慧已29岁。

  潘汉年在香港一手抓情报,一手抓统战,他在香港工商界和已解放的城市如烟台、大连、天津的通航贸易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党中央发出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的号召后,大批民主党派领导人,工商、文化界人士,还有起义的国民党军长、西北军的代表,至少在350人以上,都要从大陆各地转道香港,再租船把他们送往青岛、塘沽等地。此事历时一年多,潘汉年在港英当局警戒森严,国民党特务云集的困难情况下,没有一次失误。在政治上为党作出了突出的贡献。用他的老搭档夏衍同志的话说:“潘汉年在香港,两年做了四五年的工作。”

  淮海战役尚未结束,中央就决定由陈毅担任未来的上海市市长。1949年5月11日晚,周恩来在北平约见潘汉年,他说:“中央决定你担任上海市常务副市长,分管政法、统战工作,你要当好陈毅同志的助手,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使中国这个第一大城市能够正常运转下去。”1949年5月23日,潘汉年抵达中共中央华东局驻扎地丹阳,在这里,集中了一支数以千计的干部队伍,他们正紧张地做着接管上海的准备工作。

  次日,潘汉年被通知去陈毅处开会,他换上了刚发给他的一套新军装,又将一支新手枪挂在腰间,这虽给他增添了几分军人的威武,但文人气质却并无多少改变。陈毅在会上重申了各项入城纪律和规定,并宣布接管方面的具体事情一律听潘副市长的指示。

  解放后,作为一个管理大上海的常务副市长,潘汉年更是日理万机。当时,潘汉年和刘长胜(市委副书记)合住在丁香花园的一幢大房子里。晚饭后,大家都在大院里散步聊天,每到晚上和休假日,潘副市长家经常是高朋满座,好友如云,他们多数是工商界、文艺界、民主人士中的老熟人、老朋友,有些是较亲近的部下。从大家毫无顾虑的高谈阔论中,他得到了送上门来的许多信息,也借此联系了群众。人们觉得他谈吐自然,没有官架子,仍是从前的老潘,但大家感到不足的是丁香花园的门不好进,大门口有传达室,找人先要在登记簿上登记,然后打电话通知,因为潘汉年是一级保卫对象。

  大概是出于“不方便”的原因吧,1952年,潘汉年搬到康平路居住,我去看他,只要按一下门铃,就被人领进潘的会客室。这时,常常仍有客人围着潘谈天说地,他见到我,站起来问;“有事么?”我点点头,不一会客人们就知趣地走了。我向他反映妇女问题,他仔细地听,没有丝毫首长的架势,那亲切的语言至今记忆犹新。如宣传新婚姻法,我们在调查中发现有些包工头、恶霸、流氓都有大小老婆,有的甚至有好几个。有些女工,不但被霸占了,还要把工钱全交给霸头,她们没有人身自由,新婚姻法的宣传对她们也“不起作用”。潘汉年说:“这些流氓、恶霸都是社会渣滓,只有通过社会镇反,才能把他们铲除掉。”果然不久便开始了社会镇反,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妇女纷纷起来揭发、控诉,人民政府把她们从火坑里救了出来。

  在“五反”时为了避开职工和资方的正面冲突,集中了有代表性的大户303户,在和平饭店交待“五毒”。市妇联重点抓了303户的家属工作,要她们帮助丈夫过好“五反”这一关。对此我向潘汉年作了汇报。潘听了大为赞赏,他说:“正合我意,要不,白天斗,夜里回到家里也挨斗,谁能吃得消?这是要出人命的。”潘自己以华东局统战部副部长的身份,带着一批干部整天泡在和平饭店里,“五反”结束时,303户都被鉴定为守法户或基本守法户,他们皆大欢喜。

  潘汉年对上海的过去和现在太了解太熟悉了,所以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做报告谈问题也使人感到贴切。他经常衣冠楚楚,身着西装,举止潇洒,为此“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开始时,我真为他担忧。

  市级机关的“三反”开始了,市领导都必须“洗澡”、“下楼”才能轻装上阵。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上,潘汉年身穿毕挺的人民装,坐在第一排,不断地抽着三五牌香烟。我心想糟了,要是潘“下不了楼”,接踵而来的运动将由谁来领导?轮到潘汉年“交待”了,他笑眯眯地说:“官僚主义在我身上是严重的,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也就是官僚主义。至于贪污浪费嘛,我无帐可算,因为我从来也没有领过工资,也不管经费开支。我到市政府办公,公务员叫我去吃饭,我就去吃。我的吃、住、行都是公家包了。至于我穿的一身衣服、鞋袜,抽的三五牌香烟,都是我老婆从她家里弄来的,我也没问过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就这样,这位市委第三书记轻轻松松地“下了楼”。因为大家都知道,董慧是香港银行家的女儿,从1939年调到上海情报系统工作后,就在她父亲设在上海的分行里当职员,党的大量活动经费,都是以董慧的名义,在银行里立的帐户,并由她担保,需要时可以随时支取。在这方面,她是有特殊贡献的。解放后,董慧一直在市委统战部工作,勤勤恳恳,默默无闻地做着各种具体而琐碎的事情,从不居功自傲,也不以副市长夫人的身份突出自己,是个朴朴实实的人。她也是市妇联的常委,每当常委讨论时,她常常是首先发言,与别人有不同意见时,她从不在会上和人争论,而是会后个别向我提出意见,她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人认为副市长夫人的话“有来头”。

  1955年3月下旬,那天是中苏友好大厦建馆纪念日,上午9时许,潘汉年到会剪彩后,我和他一起步入展馆大厅,他对我说,今天下午他就要去北京开会。可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的诀别。

              敦厚长者“胡越明”

                 叶凡

  抗日战争期间,我家住在上海英租界的一处弄堂房子里。我的一个同班同学在她母亲逝世后不容于姐夫,得到我的同情,住进我家的一个只有6平方米的非常简陋的亭子间。她就在这里开党小组会、支部会……后来,她介绍我入了党。我家周围环境很简单、安全。党的领导同志也常来这里碰头、谈工作。这里先后掩蔽过5个女共产党员;油印过党的秘密文件。后来,区委书记竟把上海地下党的领导人、中共江苏省委书记刘晓同志也带到这里。1942年夏初的某日,刘晓同志带了一位年龄与他相仿的领导同志来到这里。这位同志非常和蔼,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一派斯文。一进房间,他就对我说:“我们年纪比你大得多,不能说是你的同学,你就说我是到你们学校向女学生推销丝袜时认识你的,到你家来是为了请你帮我推销丝袜。他(指刘晓)是我带来的。我的名字是这个,电话号码是这个。你遇到什么问题时,可以打电话找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用自来水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就递给我。我一看,铅印的名字是“胡越明”,手写的是10789五个数字,写得潇洒流畅,我至今还记得。另外还印着什么头衔之类的,我没有注意。刘晓同志说:“我们在这里谈话时,你不要躲出去,免得你家里的人感到奇怪,为什么客人关起门来,主人家却要躲在外面。但是,你不要听我们的谈话。”

  其实,我哥哥上学去了,母亲出去搓麻将了,别的人根本不管我的事。我的同学们来来往往,他们也都看惯了,不会觉得奇怪。我是入党才一年多的在基层工作的女学生,对党内领导同志敬若神明,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看书,把思想集中在书本上,没有听他们的谈话,连茶水也忘了奉上。

  他们走后,我看着名片想着:这名字当然是假的,胡,胡说八道吆,越胡说越明白;铅印的,还不知是怎么搞来的。电话——我想当然更是假的,刚才现写的;本来是7、8、9、10,假装是外滩一带的1字打头的,成了10、7、8、9。这样一想就记牢了。别的字,反正不是丝袜商人,不记它。“这是怕我听错了,或是听一遍记不住,才给我看的。”于是我就烧掉名片,冲掉纸灰。

  之后,我才知道潘汉年真的用过这个名字。名片是他自己的,电话也是真的。原来这是留给我的一个护身符。

  当时,我家生活是靠父亲从重庆汇款来维持的。有时,款不能按时汇到,就靠典当度日。1942年夏季,我到新闸路底的一户人家当家庭教师,挣些钱来供我自己活动和学习之用。为了省下车费,常是步行而去;只在因故迟出门时,才坐电车。我舍不得花钱乘头等车厢,总是坐三等车厢。

  有一天,刚走进三等车厢,就猛然看见“丝袜商人”坐在通往头等车厢的小门旁。他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西装,戴着一顶高雅的白草帽。我着实吃了一惊。他却坦然一笑,点点头算是对我招呼,我也赶快点一下头就坐下,不敢走过去和他说话。再一看,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普通市民,才定下心来。过了两三站,他先下车,仍是微微一笑,点点头,算是道别。我一看,没有发现什么人跟着下车。

  一次,潘汉年与刘晓在我家碰头时,潘提前来了几分钟,他问我:“我好几次看见大热天你在马路上走,是到哪里去?为什么不坐车?”对党内领导同志,我当然说实话。那时候,共产党员口袋里没有多少钱,也用不着难为情。他听后仍是微微一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却在想:他也常在这条路上坐电车?也坐三等车?为了省钱?那为什么穿那种西装?是在甩掉什么尾巴?解放以后才知道,潘说过,认识他的人一般不会坐三等车,他有时坐三等车,既省钱又安全。

  到苏北解放区听了学习班里关于保密工作报告时,才知道“胡越明”原来是领导隐蔽战线工作的潘汉年同志。别人在议论他的“神通广大”、“神出鬼没”……,我却总觉得他与想像中做地下工作的人不易联系起来。我只觉得他待人宽厚,一片祥和。那微微一笑、点点头,总是让人心里充满了温暖。尤其是1946年8月那次,在老蔡的书房里与我单独谈话时,是那么恳切、关心。他批准我去和莫洛一同工作,和莫洛结婚;交代了在那里长期工作的任务和工作方法;决定我的组织关系留在上海,由“大姑”和我联系。因为她有公开身份,容易找到。潘肯定了莫洛的人品,说他是个好同志,分析了莫洛与我经历不同,个性不同,嘱咐我要与他互让、互谅。他的话使我满心感激,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潘说:“去吧!好好干吧!”仍是微微一笑,点点头。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1949年底以后,我和莫洛转业到财贸部门、工业部门工作。经过1955年的风波,历次的大规模政治运动、尤其是那十年浩劫,我们都受到了歧视、排挤和打击。但却始终保持自由之身,还能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尽己所能地为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四人帮”倒台之后,我逐渐与一些多年不通音讯的老同志见面了。要互相诉说的话是讲不完的。1979年11月,我终于能在吴康和刘人寿两位同志面前说出那么多年郁积在心里的那句话:“我不相信潘汉年是什么敌人、特务!”我相信这是当时许多老同志的共同心声!

  冤屈终于得到昭雪,但是人却早已不在了。

  有人引用过“大雪压青松”的诗句。我却想:大雪何其多!其实不必等到雪化,人家也看得出那青松的高洁。那静谧的雪景岂非比那尘红陌紫、柳绿桃艳的春光更美,更能表达那难以言传的意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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