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35 谢罪碑


  抚顺战犯管理所过去是监禁战犯的场所,如今变成吸引海内外客人的参观之地。人们一踏进这里,战犯管理所的正门一块高大的谢罪碑肃立在院中央。
  “为谢罪而树立的碑,在人类历史上是少见的!”游客望着谢罪碑感叹。
  这块谢罪碑是在中国受教育后被释放回国的1000余名日本战犯的组织——“中国归还者联络会”出资并设计建造的。他们认为,中国是“再生的故乡”,战犯管理所是真正人生的“学校”。树立谢罪碑是他们多年的宿念。1988年10月22日上午,举行了谢罪碑揭幕式,来自海内外的200多名宾客参加了仪式。日本归还者联络会富永正三会长率领19人组成的代表团来参加仪式。由富永正三会长和抚顺市对外友协王锡义副会长共同揭幕。
  谢罪碑高5.37米,宽1米。白色的碑的正面刻着“向抗日殉难烈士谢罪碑”的烫金大字,碑的侧面用中文和日文刻着碑文。碑文如下:

    在长达15年的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战争中,我们犯下了放火、杀人、
  掠夺的令人发指的大罪。战败后,在抚顺和太原战犯管理所收容期间,受
  到了中国共产党、政府和人民“憎恶罪行不憎恨当事者”的革命的人道主
  义待遇,从而我们开始恢复了人类良心。之后,根据宽大政策,没有一人
  被判处死刑,全部人员被释放归国。这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今天,抚顺战犯管理所修缮恢复原貌之际,在这里立碑,向抗日殉难
  烈士表示真诚的谢罪,并发誓绝不允许再次发生侵略战争,为和平和日中
  友好做出贡献。
                         1988年10月22日
                        日本归还者联络会

  揭幕式在庄严的气氛中进行。揭幕后,联络会代表团19名成员在碑前站成一列,进行长时间的默哀。他们流下了忏悔的泪。
  之后,宫永正三会长致词。其内容概括起来是:
  “我们被押送到这里时认定,绝对不可能活下来,所以自暴自弃,抗拒改造。但是,代表中国人民的管理所诸位先生,始终坚持不懈执行‘憎恶罪行不憎恨当事者’的中国共产党和政府的方针,没有一点报复或污辱人格的言行。我们被这种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感化了,开始恢复了曾经失去的人性,经过6年改造,我们认识到自己受到多大惩罚都是应该的,忏悔自己的罪行。可是,包括太原的全部1000多名战犯中,只有45人被送交法庭审判,其余都被免予起诉释放。被法庭审判的45人中,没有一人被判死刑,最高是20年有期徒刑,最低是12年有期徒刑。刑期包括在苏联关押的5年和在中国关押的6年,实际上最高徒刑也只剩9年。而且在押期间如表现良好,还可以提前被释放。因此,一多半的人是提前获释,最后3人是于1964年获释,这样全员归国了。”
  “回国后我们想,我们不能仅限于感谢中国人民的宽大处理,而且要继续反省错误,彻底追究把我们推向战犯的根源,不能再重犯过去错误,要高举日中友好和反战和平旗帜。所以,组成了归还者联络会,并坚持到今天。我们从开始就摸索表达我们心情的某种方式,一直在想能否有一个让我们站在因我们而牺牲生命的人面前谢罪的途径。”
  “1956年归国后,我们联络会第一项工作是出版了《三光》(三光:杀人、放火、掠夺)一书。书编辑了我们在管理所写的文章,内容是记述了战争期间日军暴行。这本书震动了全日本,一次就售出5万本。可是不久,在日本右翼势力威胁下出版被迫中断了。之后,1988年发生教课书事件后,我们觉得应该进一步揭露侵略战争的真情,再版了《三光》一书,这次售出25万本,收入达1600万元。这些钱是因为写了我们残暴罪行而获得的,因此应该用于向被害者表示谢罪方面,这才着手建立谢罪碑。”
  “中国诸位对我们总是说‘忘记过去不愉快的事,展望未来’的话。1986年,联络会再次统一后第一次访问中国时,中国政协副主席吕正操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中国方面出于礼节说这番话。可是,我们不能不正确理解其意。实际上,过去的不愉快的事不是较易能忘记的。加害者容易忘记加害事实,但被害者从不忘记被害事实。被害者都没有忘记被害的事实情况下,加害者忘掉加害事实,那怎么能有友好之情呢?所以,加害者永远也不能忘记加害事实,这是真正友好的原动力。我们联络会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树立的谢罪碑,将成为永远不忘记加害事实的标志。今天,谢罪碑终于建立了。这意味着我们新的反省的开始。”
  开始,联络会成员准备将谢罪碑立在日本,但因未找到适当的地方而放弃了。后来,他们得知将修缮恢复抚顺战犯管理所原貌,变成战犯改造陈列馆的消息后,向中国政府提出放置谢罪碑申请并得到批准。他们在着手准备谢罪碑设计和资料的同时,将每个人数十年来珍藏的历史资料30余箱,派会员来帮助陈列。他们强调,在抚顺立谢罪碑是“中国归还者联络会”历史上的重大行动。联络会常任理事72岁的小山一郎,虽然老母住院,家里无人照料,但他携夫人一同参加了谢罪碑揭幕式。代表团副团长78岁的三尾豊这样说:“根据宽大政策被释放之后,我已第6次访问中国。去年,在中国人民政府的关照下,我参加了陈列馆建立仪式。当时,我虽然刚刚动了胃癌切除手术,但一定要来。这次启程时,因病未愈,家里人都反对。但我觉得无论有什么大事,谢罪碑揭幕式一定要参加。建立谢罪碑是联络会历史性的行动,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了。借这次谢罪碑揭幕之机,我想应再一次深深地反省过去罪行,并为了和平事业和日中友好要进一步团结起来做斗争。”
  岁月带着一代人的喜怒哀乐流逝了。日本战犯被释放归国已40余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抚顺和太原的管理所职员也陆续调离原单位。当年在管理所工作过的看守、管教、翻译、医生、炊事员等,他们听说要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建立谢罪碑之后,不远千里都来参加仪式。原来年轻的看守,现在也两鬓斑白。在他们的管制下过监狱生活的联络会成员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40年后在管理所院里相逢,真是百感交集。过去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而今却是真诚的朋友。
  过去管制者和被管制者都回忆了40年前的往事。震撼心扉的那些往事,多年来一直活生生地留在他们的记忆之中。在收容期间,度过死亡噩梦的矢崎新二说出了使他永生难忘的那个夜晚。
  “我到管理所几个月后犯打嗝儿毛病。一天深夜,我因打嗝儿无法入睡,站在窗口。一位姓陈的看守不放心地从外面往里看我,他问我,为什么站在那个地方,我说没有什么事,打嗝儿一会就好了。不知何时他端来了一碗热水和药。他说,‘吃了药躺下一会儿就会好’。我吃了药后果然不打嗝儿了。事不大,但对这位看守先生的关照感动得一夜没有合眼。还有想到过去自己干的事,觉得很惭愧。我转过身发现,那位看守先生仍然站在那个地方观察我。我装做睡着以后他才放心地离开去。现在我还记得那位看守先生仁慈的面孔。”
  归还者代表团19名成员中,有6人是联络会会员家属,还有5位是非会员。他们不是以个人身份而是为了日本民族的和平事业和日中友好参加了揭幕式。57岁的女团员蛭田美江在座谈会中,谈到了参加这次活动的感想。她说:“在短短的11天访问中,我所见所闻全部超出了我的想象。真的,做为一个像井中之蛙那样,只标榜经济大国的日本,不知外面的世界的一个日本人,我自己觉得很幼稚。我受到的感受犹如泰山高如大海一样深,但只想说的是,在抚顺战犯管理所联谊会上听到的关于前管理人员的故事。开始对管理所领导说的‘舍己救人”的话不理解。但是,当听到为了战犯们的吃住、医疗、健康、娱乐等事,管理所工作人员催人泪下的感人故事后,渐渐理解了。对那些杀死那么多人、用细菌、践踏人权的战犯们,给予热情的关照和宽待,这种精神从何而来?”“被称为‘日本人对日本人的杀戮’的冲绳战斗中,军方上层头头全部跑光了,死的全是一般人和妇女儿童。这说明了昏迷的日本。我曾访问过冲绳。我的叔叔在那里战死。我心想,‘在这土地下安眠着数万死者魂’,我无法迈动步伐了。这次踏上中国土地,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我想绝对不能以经济大国姿态光是游览和购物。只有通过在中国能体会到的感受来教育自己,我作为一个热爱和平的人,决心为日中友好贡献微薄的力量。”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