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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父女情


  如果有人当面问英熊:“两个女儿,你最喜欢哪一个?”他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都喜欢!”但当他静下来时,却有一种和丰子更贴心的感觉。
  一年半前,英子走了,英熊不仅不牵挂她,反而有一种轻松感。英子吵着要出国,让他不得安宁。她可走了,英熊觉着卸掉了压在身上的包袱。英子到日本后什么时候写来的第一封信,他没有记录。英熊虽不是搞自然科学的,但他干起事来总是一板一眼的,从不马虎,他认为重要的事情总是有记载的。在他的印象中,英子是顺利到达的,按时写来了信,自从家里装了电话分机,英子自然是与丰秀兰通话,他很少过问谈话内容,对于交谈时间过长,他倒是
  非常担心,虽然电话费由英子付,总认为没有必要增加她的负担,后来知道长途电话是她在日本朋友家打来的,就越发不安了,他甚至不愿听见从日本来的长途……
  丰子可就大不相同了!她走了,自己仿佛失落了什么,三居室的家虽没有什么变化,但却让他有一种“鹤去楼空”的感觉。下班回家,总觉着一种怅惘、茫茫然的情绪,神情恍惚不能呆坐在一个地方,英熊一向以能“入静”在同学间、同事间著称。那就是不论身居何等吵闹、嘈杂的环境,他能坐下来,很快地全神贯注自己的工作,而且“坐功”最持久。此刻,他却不能看书,不论是中文还是俄文,是报纸还是期刊,字里行间都是有关丰子的事情,摆不开、甩不掉,一句话,对丰子还是放心不下。
  应该承认,做为父亲,在丰子去日本这件事,他一直带有一定的歉意。他了解丰子,知道她并不像英子,想出国走火入迷。相反她很留恋自己经过奋斗考取的学校,越临近走表现得越明显,英熊越发有歉意,后来竟发展成一种对丰子的负疚感。他甚至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就是丰子赴日本的飞机票拿到手了,他的脑海里还动过这样的念头:只要她提出来不走,我就同意打退堂鼓!英子的问题,丰秀兰的吵闹,他都把她们置之度外……但丰子并没有这样做,做父亲的却明明感到,丰子是不无憾意地离开了。
  平时他们坐在一起长谈的机会并不多,主要是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情,搬进楼房里,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但那绿色房门上方的玻璃,透出来的灯光,他进进出出看得见,他知道丰子在看书,心里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感受,英熊无法和丰秀兰交换,他觉得她无法理解自己。丰子走了,她的房间空了,灯自然也就不亮了,英熊竟觉得胸口闷闷的,虽然前厅的灯依然是亮的,可他却有一种光线不足的感觉。丰子的小房间在阴面,和厕所、厨房在一边,为了减少刺激,他有意不去那个方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时间更长了。
  体察细心的还是英老太太。儿子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她替儿子难过,话说回来她自己何尝不难过呢!奶奶偏爱丰子,这是人所共知的。明人不做暗事。奶奶的观点十分清楚:通情达理、爱学习、不挑肥拣瘦……英子听了颇不以为然,抢白说:“您订的标准都拿不到桌面上来,别的不说,您把丰子都夸成一朵花儿啦!她就没有缺点!我不信。”
  英奶奶说:“要说缺点嘛!我看有点犟!”
  “这犟在您眼里也是优点呢!”英子顶撞说,“丰子在您的眼里就是一朵花!”
  是的,屋子里的花儿没有啦!立即失去了光彩,进进出出的心里没有着落,她早发现儿子闷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肯出来。她有意地将丰子房间里的台灯打开了,英熊偶然去厕所,虽然他有意避开自己的视线,但他却敏感地发现那房间的灯是亮的……他竟然毫不犹疑地扭转身向丰子的房间走过去,在他那朦朦胧胧的下意识里,就宛若女儿正在快速的翻动书页一样,三步并两步,猛地推开房门,他怔怔地站住了……
  房间内的陈设依然没变,连被褥都是按照丰子走时的样子叠的,写字台上斜放着的台灯、台历、小闹钟、英汉字典……一切都没有变,而且桌面擦拭的很干净,他的心一悸,胸口发闷,喉咙发紧,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丰子走后,他从没有在她的房间里停留过。他怕触景生情,还是回避为好。现在,他既进来了,身不由己地翻阅了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分门别类的书,丰子是个有心人,所有学过的课程,教课书都保留的十分整洁,还有一本本的笔记,英熊在一个发灰暗的绿夹子里,看到了叠放整齐的各科考卷,……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泪水……丰子眷恋自己的学业!
  妈妈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床头,他们不用讲话,彼此都能熟知对方的心,只有无言相对。他们都在惦念着丰子,英奶奶还要增加一份对儿子的忧虑,惟恐他会郁闷出病来,她知道尽管素日自己将丰子当“小女儿”看待,但终究是隔辈人啦!比起亲生的儿女来还差着一层呢!
  渐渐地他们彼此间默许,常常在丰子的房间里坐一会儿,当然是丰秀兰不在家的时候。
  丰子走后的第一周,英熊已经无法徘徊在居室内了。根椐他的推算,如果丰子到日本后立即发信,应该收到了。学院内的家属宿舍离传达室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家务事,诸如做饭采购等事,都由母亲负责,说句公平话,有时丰秀兰遇到便宜、实惠的,特别是单位里集体买的削价品,她会不辞辛苦的,由城内提着挤公共汽车,还得倒三次呢!英熊落得省心,每天是两点一线,就在家属楼和教学楼之间往来,连院门都难得出一次,也就没有机会去传达室了。
  他这人又碍着面子,不像那些冒失的小青年,能猛地推开房门,大声嚷:“有没有我的信?”英熊可不会这么干,上了年纪不会这样做,就是年轻时也不会这样做。连续两天,他有意放慢脚步,在传达室门前来回走两次,希望看门的能看见自己,如果丰子来信了,他自然会交给自己,但他失望了。现在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种失落感,一种惆怅的煎熬,而是对于远隔重洋的女儿的焦虑。应该说,丰子的应变能力远不如英子,尤其是当前的情况,强按牛头喝水,那不堪设想的后果,常常化做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让他觉得如同大难临头一般,持续十天未接到丰子的来信,每天醒来或睡下,丰子的形象,确切地说是变了形的、痛苦的表情,常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他第一个倾吐心中苦闷的对象当然是母亲。
  “丰子会不会遇到了麻烦?”他忧心忡忡地说。
  “哪能呢!”英奶奶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难免有点儿犯嘀咕,“八成是不顺利,要不然丰子写封信有什么困难!”
  “一个星期应该来信了!”英熊说。
  “还兴许压在邮局了呢!”英奶奶虽这么说,每天不辞辛苦地到传达室去两趟。
  母子二人犹如热锅上的妈蚁,丰秀兰可全然没有察觉。她的感受恰恰与他们相反,只是觉着轻松、满足。多年来未能在丈夫身上的夙愿,竟然在女儿们的身上兑现啦!她不是出国热潮的观光者,自己也参加进去了,虽不是自己出国,可女儿们都去了,在家属院、在百货商店,甚至在公共汽车上,她都不停地在说,人得喜事精神爽嘛!话题一涉及出国,更是侃起来没完没了。
  丰子走了两周了,依然杳无音讯。丰秀兰猛然觉得不对劲儿,不无埋怨地叨唠:“老不让英子用朋友们的电话打长途,要不然来个电话,告诉丰子平安到达,事情有多么简单,省得家里这么提心吊胆的,这不是拿着银碗讨饭吃嘛!”
  自然这“银碗”是指着家里安装的电话分机。英熊可不敢苟同,也许他想问题有些保守,自己月薪不足二百五十元,从没有奢望要打国际长途,就连两元钱的国际航空邮票,也必须有计划的使用,每月两封尚可负担,再多了,可架不住细水长流,要对方付,他更没有想过,他知道女儿在国内没有拿到大学文凭,而日本是注重学历的国家,她们在那里边打工边上学,每张円都是可贵的,那里不同于国内,有亲戚、朋友还可以摘借一下,在日本是借贷无门的。在英熊看来,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写信就足够了,信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长可短,打国际长途可就不一般喽!拿起耳机,总有一个时间的概念在限制着自己,话都涌到嘴边了,正如拥挤的人群堆塞在门口一样,卡壳了,冲出去的未必就是自己最想说的,有时表达起来也就不那么确切了。英熊想,丰子到达日本后,英子没有及时来电话或许和自己在电话中批评她有关系,表面看起来这是接受意见,实则是“回报”,但对六神无主的英熊来讲,这样做又未免过分了些。
  丰秀兰考虑问题和丈夫的出发点不一样,一次她竟贸然提出,“我看这分机打国际长途不方便,咱们不如安装一部程控电话,市里正发一批号呢!只要不是市中心的,三环路以外的,安上的希望很大……”
  英熊不置可否地看着她,没有讲话。
  “我和你说呢!”丰秀兰满脸不高兴。
  “有什么必要?”
  “瞧,你这人,毛主席他老人家讲的就是对,书读得越多就越蠢。程控嘛!打起来方便,不用通过总机,还免得学院内隔墙有耳呢!”
  “你还没有讲明白……”
  “还要怎么明白!?英子、丰子可以直接和我们通电话,这两天我琢磨东京没来电话,也许是分机,不好打……”
  英熊暗想,前几天你还一直坚持是我批评了英子,她才不来电话!现今你自己又找到了另外的原因,他不想为这些事情和她多费嘴舌。近年来他已养成了习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偏偏有时候妻子不能让他安宁。
  “要是换了,东京还不来电话,咱们可是拿着金碗讨饭吃了。”英奶奶在一旁搭腔了。
  丰秀兰听了一怔,随后搭讪说:“瞧,你说的……”赶忙又把话题岔开了。“你到底是什么意见,换不换呀!”
  英奶奶知趣地站起来走开了。
  “我没有后门!”英熊推诿说。
  “有关后门,安装的事我全包了……”
  “需要多少钱?”
  “五千块!”
  英熊没吭声。
  “嫌多?!我说的是最基本的数,只是买个号……其它开销我包了。”
  “我没有钱。”英熊非常坦率,“五千块用来写航空信,那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不过这后一句他没有说出口来。
  丰秀兰这人有个死心眼儿,她要是瞄准了的东西,颇有个不达目的永不罢休的劲头,第一次申请未予批准,她依然不辞辛苦地了解程控电话的行情,何处领号码,如何安装,怎样宴请师傅等等,一切都照着准备换电话的步骤进行,旁人看着都觉着她忙乎的有点儿眼晕。
  虽然丰秀兰要换电话,是打着要和日本的两个女儿加强联系为名,实则她还有些说不出口来的想法。如果自家的电话不是带着分号,而是七位数字,和自己交往的人会有什么想法?现在一般家庭内都有这种现代化的设施。假如电话是由公家负责安装,那职务至少是局级,私人安装至少也家富殷实,丰秀兰知道整幢家属楼里有程控电话的也就是那有数的几户,她住的这一门中,十八户人家一户也没有,系主任家里也是个分机呢!自己家里第一个安上了,还不是最先冒了尖儿,特别是两个女儿都出国了的节骨眼儿上。她早想好了,换程控电话不仅有必要性,也有可能性,所谓可能性,说白了就得有钱,没有钱,一切都是瞎掰的事情。她知道英熊没有,自己有点儿私房钱,可绝不能花在这上面!老太太手里有钱,那钱是英子出国曾借用过,现在已经回到她手中了。
  丰秀兰怂恿着丈夫去要,“她留着有什么用?这都是身外之物……”
  英熊的态度十分坚决,“那是爸爸昭雪退赔的,妈妈有权支配,如果你认为这样做合适,你自己去要。”
  别看丰秀兰咋唬得挺厉害,自知理亏的事,她不敢去招惹英奶奶。但对英熊她却毫无惧怕,整天价软磨硬泡,不让他安宁。
  英奶奶眼里不揉砂子。看着她折磨儿子心疼,本来孙女们杳无音讯,心里就够着急的,现在是急中添乱。虽说年纪大了,希望自己手中能有点钱,万一有个灾儿病的,由于没有公费医疗,现说看病方便,想买点什么,省得张开手心向儿子要。他是个孝敬人,可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英子出国时急需用钱,英奶奶确实动了心,为了儿子,她把钱拿出来了。从下决心的那刻起,她就没打算把钱要回来,她确实将金钱看成身外之物,出乎她意料的是,英子去了日本以后,很快将钱还回来了。这钱恰恰够换一部程控电话。这就应了那句老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丰秀兰早就瞄准了这钱了。
  一天晚上,英熊夫妇二人关了门,争吵起来没有完结,英奶奶实在沉不住气了。一下子把门推开,将手中的钱放在床头柜上,心平气和地说:“我看也用不着吵了,这是英子寄回来的钱,装一部电话绰绰有余啦!”
  “妈,这钱……”英熊“腾”的一声站起来。
  英奶奶将手把钱按住了:“从我兜里掏钱时,我就想着这钱是花了,不管是花在英子身上,还是丰子身上……”说完她头也下回的走了。
  按着英熊的意思,妈虽这样说,但最好还是不动这笔钱……丰秀兰不同意,老太太好容易吐出口来,她就是想将这一军呢!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送回去。好,五千多块可不是闹着玩的呢!英熊拿她可真是没咒念,这算不算是妻管严(气管炎)呢?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要说头几天丰秀兰忙着打听程控电话,那好比是镜中看花,水中捞月。现在可不一样啦!手里有钱,而且是足够的钱,她开始热火朝天的干起来,跑电话局,找后门,访熟人,寻师傅,打听、询问、咨询、探讨,忙得不亦乐乎。关于丰子到东京后没有来信的消息早就忘到脑后了。
  英熊和英奶奶却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英奶奶对儿子说:“要是眼下电话安好了,我豁出去了,给东京挂个电话……”
  “那可是鞭长未及啊!”儿子无可奈何的说。
  近来气候有些反常,立春后竟然又连着下了两场雪,特别是第二场,雪片纷纷扬扬的,学院里的积雪竟然没过了小腿。英熊走到教研室后,心里闷闷的,沉沉的,好像那低压压的阴霭的天空,总是打不起精神来。教研室在五楼,离食堂不远,下午还有课,他懒得回家了,原想打电话告诉妈妈,不要专程为自己准备午饭,每次妈妈都要等着他,这样妈妈也好休息,谁想上午因为出多选题的事,竟然没有抽出时间,发现时已十一点半了,慌忙拨电话,家里却没有人接,正纳闷呢,听见楼下有人大喊:
  “英——老——师!”
  他扒到玻璃窗向下张望,由于纷纷扬扬的雪花都飘洒到玻璃上,看不十分真切,而喊叫声并未中断,他赶忙打开一扇窗户,寒风夹杂着雪花乘隙而入,这时他才看清了,是妈妈,蓝色的毛线帽上和黑灯芯绒的皮背心上,积满了厚厚的雪花,她手里拿着一封压着蓝红白三色斜条边框的航空信封,他听不清声音,但他知道,她是在告诉儿子,东京来信啦!
  英熊的眼眶湿润了,为了自己的女儿,也是为了自己的母亲。他是跑下楼梯的,因为临近吃饭时间,电梯每次升降都是超载,他实在等不及了。
  妈妈一直站在雪地中,虽然她不是小脚,但那双骆驼鞍的棉窝,全被积雪浸湿了。连棉裤腿也打湿了。她的身旁站着一位男学生,是他替妈妈喊叫自己的。男学生看见他向雪地走来,就跑开了。
  “丰子来信了!”母亲大声地喊。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淌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融化了的雪水。
  英熊搀扶着母亲走进大楼里,边走边埋怨说:“您不应该出来,雪这么大,万一要是滑倒了呢!”
  “我呆不住,闷得慌,去传达室看信,信真的来了……”
  “要不然我往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呢!”
  英熊知道妈妈心脏不太好,也许是太兴奋了,抑或是有些劳累,迈步的时候都有些喘吁吁的了。他知道她无法去五楼了,就近走到一个空了的教室里,母子二人坐在带有扶手的椅子里。
  信封已经被雪花浸的现出了斑斑点点的痕迹,英奶奶没有来得及看信,她拿到信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与儿子共同分享。
  英熊一字一句地念给妈妈听,不,是他们两人共同在看。信写得十分简单,看来多天来,他们母子的焦急、忧虑、担心都是庸人自扰,丰子早已平安到达,一切顺利,回信所以迟了,她只做了如下轻描淡写的记述:
  “……我到了住处,就把报平安的信写好了。英子走得匆忙,没有把信带走,我呢,新来乍到又不知邮局在哪儿,我想英子也可能打电话了……结果拖了时间,请谅解!……”
  多么简单的三个字:请谅解!她们怎么会知道,怎么能想象,怎么能体会奶奶和父亲对她们的牵挂呢!不管怎么说,只要没有事,那就谢天谢地了!
  丰秀兰连信都没有看,只瞥了一眼信封,说:“我早知道她们不会有什么事情!”
  眼下她最关心的是安装程控电话的事,总是向英熊抱怨:“别以为有了钱就万事大吉了,事情还得人去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电话自己不能飞进来。”
  英熊可是个实在人,接到女儿的来信,那悬在半空的心,仿佛一块石头似的落了地,也许和他搞语言工作有关,他觉得还是写信最好,符合多、快、好、省的精神。“换程控那么费事儿,还得花钱,我看算了,咱们就还用两条腿走路的办法,分机加写信……”
  丰秀兰不过想发发牢骚,她可没想动真格的,不换程控了,想反悔?!没门儿!她立即动了肝火,训斥丈夫:“你这人,我可怎么夸你……遇事要知难而进,不能碰到困难就退回来,要不然你办不成大事!……”
  英熊没有听完,就悻悻地走出了房间,他亲身体会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滋味,而最令人头痛的事,她竟是你的爱人!
  他信步走到母亲的房间里,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着关于能及时看到东京来信的事,母亲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缝补破了的棉毛衫。他坐在床边。
  母亲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声,这是家常便饭,她没有放下手中的针,也没有讲话,她知道儿子现在需要安静。她知道他们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妈,我想你每天都要跑传达室两趟,太不方便了,我考虑了再三,咱们不如订份报纸,我也可以去拿,这样东京写信来就会及时看到了。教研室里有公家订的日报,我想咱们就订份晚报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去传达室打听了,可以从第二季度订,我已经把钱交上了,如果你不说,我想等报纸来了,再告诉你!”
  英熊将自己的大手,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喉结轻轻地动了动,“妈——”这是一声发自心腑的感人的喊声。
  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将儿子搂在怀中……
  拿回家里的《北京晚报》的第一个读者是丰秀兰,她最关心的是当晚的电视节目,还有各种广告,但她却不知道家里有《北京晚报》的底细。要是和她把事情说明了,她立刻能提出不同的看法:
  “……这是庸人自扰,她们不会有什么事情,再说我们很快就要换程控了……”
  仿佛换了程控,有关英子、丰子的详情,就像通过电话线的电流似的,源源不断的涌来呢!事实绝非如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程控电话安好了,不要说通往日本的电话不敢叫,国内、市内的电话也不敢轻易拨呢!丰秀兰在晚报上看到有用户反应的电话局乱收费用的来信,对于电话费总是有点儿提心吊胆的,平日往百货商店打电话,她都不敢在家里打,而是不辞劳苦地跑下四楼,借用传达室的电话。
  英熊不能理解。
  丰秀兰却不以为然地说:“……万一钱算多了,再找电话局多麻烦。再说用传达室的电话,学院里的人就不知道咱们换了程控了,省得跑来借!”
  纯系掩耳盗铃。英家要换程控电话,丰秀兰早敲着锣喊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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