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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蒋介石后院起火


清凉山密议

  顺着清凉山曲折又狭窄的石径,孟士衡慢慢地攀登。他终于登上山南的最高峰吴峰。
  放眼远望,城外江水一线,帆樯隐隐,近处城闉烟树,俯视万家;身边枫丹苇白,丹桂飘香,一派清秋景象。
  他自言自语道:“古人说秋色可餐,真虽不错啊!可惜这样的美景,哪有时间欣赏。看来只有等革命成功了”。
  他在山头踯躅徘徊,忽然想起当年他在北平中国大学国文系读书时,曾读过不少的诗词,但写南京秋景又写得好的实在夙毛麟角,要末就只有王安石的《桂枝香》了。他不由得曼声吟诵起来: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
  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
  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
  续。千古凭高对比,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
  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
  《后庭》遗曲。
  他正在吟着,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肩:“孟兄好雅兴,吟起宋词来了。”
  他回头一看,正是他在这里等着的胡勤业。
  “其实诗词我是久荒废了,只是因为你没有来,观赏了景色不免触景生情,就想起王安石这首词,写金陵壮丽的秋色,这首词要算绝顶了。难怪苏东坡见之而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孟士衡解释道。
  “好了,我们话入正题吧。”他又说。
  这是1948年8月下旬的一天,距他去上海参加民革临工委成立大会后的两个月。
  胡勤业是国史馆秘书、立法委员,是河北旅京同乡会的常务理事兼秘书,当时孟士衡的公开身份是苏浙监察行署监察专员,妻子秦秀卿是国大代表,所以与胡勤业友谊很深。难得的是胡勤业也向往革命,可算是志同道合。
  为着找个僻静的地方谈话,孟士衡约胡勤业在清凉山见面。那时的清凉山人游稀少,是个绝好的谈话之处。
  两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勤业兄,我决定明天就去上海。主要是向王葆真先生汇报南京临工会的筹备情况。”
  “南京临工委的成立不能再延了,现在形势发展得这样快。前两天,山东名城——济南已被解放军包围。现在国民党内部矛盾加深,士气低落,人民怨声载道……乘这大好时光,我们就要在国民党的后院里放起一把火!”
  “对,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想问你,我去上海,如果卓老把南京临工的担子交给我,我想推荐你任副主委,你同意吗?”
  “承你青睐,照理我不好推辞,只是怕才疏学浅,误了大事。”
  “这,你就不要过谦了。还有,首次吸收的成员的名单,与准备建立的机构,我们来研究一下。”
  孟士衡说罢,就脱下皮鞋,在鞋垫里拿出一张小纸:“这就是成员名单,你细细看看。”
  胡勤业没有展开纸细看,说:“士衡兄,我想推荐两个人。”
  “你说嘛!”
  “我推荐的一是高级警官学校的教育长冯子厚;一是北区警察局局长刘海亭。这两个人都为人正直,有爱国思想,痛恨贪官污吏,更不满蒋介石的独裁专制,倒行逆施……”
  孟士衡不由地笑起来:“你看看名单再说吧,他们都已有人推荐了,你是迟了一步。”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胡勤业满意地笑了。
  对40多人的成员名单,除其中两人决定暂时不吸收,待考察一段再说外,其余的两人取得一致意见。
  两人又仔细研究了临工委下设的机构:
  对开成立大会的地点,两人作了反复的研究。南京是国民党政府的首都所在,军警宪特密布,比上海来得复杂。孟士衡的意见就到清凉山来开,与会者扮作游客。胡勤业认为几十人在这里聚会太显目,最好借个合法的公众聚会的地方。
  孟士衡放弃了自己的意见,决定借个夜校的教室。
  说着,说着,夕阳西移,天色不早。
  孟士衡说:“我们该走了。明天我乘早车去上海,你不必送我。”
  两人向山下走去。
  来到扫叶楼前,孟士衡停步对胡勤业说:“这几天你赶快把开会的地点找好。”

南京民革临工委成立

  翌日午后两时孟士衡到了上海。
  4点,在上海湖南路261号,地下民革的又一联络地点,孟士衡见到了王葆真。
  孟士衡满面春风地说:“卓老,我给您带来了喜讯。”
  “想是成立南京临工委的时机已成熟了?”
  “是的!”孟士衡详细汇报了筹备的经过,又拿出成员的名单、拟设的组织机构、近期的工作计划。
  王葆真边看边问了成员的情况,良久,他郑重地说:“南京的同志做了不少的工作,临工委就要建立,我为你们庆贺!”
  “但是,工作愈在顺利的时候,愈要冷静。我们是在敌人的心脏里工作,稍一疏忽就要人头落地。”
  抗日战争时期王葆真在战地党政委员会冀察分会任主任时,孟士衡是他属下的总务科长。有一次(1940年)随同王葆真去晋西北,与朱德总司令、康克清同志晤谈后,带回大量《新民主主义论》,散发给群众,后来遭到国民党逮捕,囚禁于洛阳黑洞监狱,受尽百般刑讯,英勇不屈。但为人性格豪爽,喜发牢骚,痛骂国民党,容易暴露。所以王葆真诚恳地交代他。
  “古人言:‘上智不处危以侥幸,中智因危以为功,下愚安于危以自亡’,。古人还说:‘行欲圆智欲方。’这些都告诉我们既不要畏缩不前,又要谨慎从事”。
  “卓老,您的话我铭记着。”
  孟士衡的话也很诚恳。
  王葆真嘱咐他后,庄重地宣布:南京临工委由孟士衡任主任委员,胡勤业任副主任委员。南京临工委由上海临工委领导。
  王葆真又说:“至于下属机构的人选,我因情况不明,不好越俎代庖。”
  对近期的工作计划,王葆真指示说:“和上海一样,主要两点:一是发展组织;二是策反起义。”
  策反起义的对象,两人的意见相左。
  “南京的策反工作以郭汝瑰为重点,他掌握国民党的军事机密。”王葆真说。
  “卓老,这您以前就和我说了。我们也作了很大努力,郭汝瑰就是联系不上。所以我们认为把重点放在南京的警政界。”孟士衡的意见显然不同。
  “为什么?有把握吗?”
  孟士衡一五一十谈了结识到刘海亭的经过后说:“刘海亭手里掌握有军警、宪兵八个团的兵力,必要时可以效法西安事变时张学良的“捉蒋”,把李宗仁、何应钦等甚至蒋介石也一并扣留起来,组织一次南京大暴动,迎接解放军过江。总之是大干一场,如果再来个上海的配合,江南就可以抵定,这是不世之功?”孟士衡说到后来眉飞色舞。
  王葆真是冷静的,但他不思给他泼冷水,同时因不了解具体情况,他想了一下说:“这样吧,郭汝瑰的工作,既然你们有困难,那就交给上海的同志。至于你们的策反重点,最好还是回去后多和同志们商量,并随时把情况告诉我们。还是一句话,万事要谨慎,把有利条件与不利条件都想周全些。”
  ……
  谈话结束,孟士衡原想当晚乘夜车回南京。后来听从王葆真的意见,在上海住了一宿。
  翌日午后,孟士衡从上海回到南京。
  三天后——1948年8月末,借私立锺英中学的教室,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上海临时工作委员会南京分会,在这里召开成立大会。
  出席的成员有40多人。
  会上讨论了组织机构和分工名单。
  孟士衡担任南京临工委主任委员,兼组织委员会主任委员。
  胡勤业担任副主任委员兼宣传委员会主委。
  马骏名任组织委员,冯子厚、陈里特、吴士文为宣传委员。
  夏琫瑛任妇女运动委员会委员。
  委员还有王鼎臣、张静知和赵容予等。
  会上并决定把南京临工委的组织情况书面报告王葆真转民革中央备案。
  融融的地火,从此在金陵古城燃烧!

警察罢岗

  南京的工作,按两个既定的目标开展起来。
  孟士衡这位东北汉子,全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知道舆论的重要,多次举行演讲会。用的是政治研究会的名义,借华侨招待所作会场。1948年10月的一次。由民革成员关吉罡主讲《国际形势问题》,主讲人分析了当时的美苏对立,社会主义阵营的日益强大。孟士衡自己主讲《中国目前党派分析》,他指出国民党反动派已面临末日,残局已不可收拾;依附国民党的民社党和青年党不过是蒋介石御用的小爪牙,没有群众基础,只有共产党掌握了真理,受到全国人民和各民主党派的拥护,是建立社会主义新中国的中流砥柱。
  马骏名作了《金圆券前途》、《所谓总体战》的演讲。当时在场听讲的有一百多人,除了一部分是民革的成员,其余都是和民革组织有直接和间接联系的蒋政权中的中下层人士。这样的报告,使听讲人认清了形势,激发了对蒋介石的不满和团结反蒋精神。
  印发宣传品又是南京临工委组织进行“心理战”的一个重要方法。
  他们翻印了中共毛泽东主席的《关于时局声明》、《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他们又印了《民革中央1948年元旦成立宣言》、李济深主席的《告革命同志、战士书》;还有他们自己草拟的《人民反对伪宪法宣言书》。这些宣传品都卷成邮件,秘密投放在沿街马路的邮筒内,寄给各个机关、学校和个人。为了扩大影响,他们计划把这些宣传品送一部分到各国的驻华大使馆去,把影响扩大到国外去。可是各外交使馆都设有警卫,直接投送不便,如从邮局寄,又会被邮检的特务没收。孟士衡和胡勤业研究决定交给刘海亭。刘海亭作为北区警察局局长,他利用查勤的机会,把传单放在外交使馆的信箱里,果然很顺利地完成任务。
  四十年后,胡勤业拂去记忆的尘网:“当时除了心理战的成功外,还有一次全市性的警察罢岗更显示出我们的威力。”1948年11月的某天,《南京人报》女记者赵灵鋆发表了一条消息:
  首都警察厅长开溜
  金银财宝当街散落
  厅长与姨太被扣留
  (本报讯)昨日拂晓,有数辆卡车与轿车从市区延龄巷开出,其中一辆卡车于大行宫街道突然倾覆,车上多只皮箱绽开,箱内之黄金、银元、首饰散落一地。经中区警局查明,财物主人为首都警察厅长黄珍吾。其时黄珍吾正偕同其宠妾赴明故宫机场,拟登机逃走,现已被有关当局扣留云云。
  《南京人报》是张友鸾、张恨水创办的一张民间报纸(有地下党员在内),内容玲珑隽永,言辞锋快犀利,嘻笑怒骂,入木三分,日销万份,在南京地区影响极大。
  这样的消息一发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首都警察厅所属警员哗然一片!前些日子警察们要求发疏散费被黄珍吾拒绝,而现在黄珍吾却带着小老婆与黄金财宝率先溜走。警察们们怎不气愤。他们纷纷到清凉山下的警察学校集合。
  “查办黄珍吾!”“黄珍吾的财产应全部没收!”“胆怯溜阵贪污自肥的黄珍吾是警察界的耻辱!”“不发疏散费我们罢岗罢勤!”会上口号声响成一片。
  群众性的斗争开始了!
  民革成员北区警察局长刘海亭乘这时机再加一把火!
  这天深夜,刘海亭在局长办公室打电话。
  “喂,你是西区警察局水西门警察所吗?”
  “你是哪里?”对方问。
  “我是东区警察局太平桥警察所。”刘海亭压低声音回答。
  “有什么事哟?”
  “南区和东部几个警察所来电话,说他们已经罢岗罢勤,黄珍吾要是不发疏散费,大家坚决不出勤不上岗。”
  刘海亭的话刚落,对方就火了:“他妈的,黄珍吾这狗娘养的,我们也罢岗罢勤。”
  刘海亭又依照画葫芦打电话到别的察警局、警察所去。
  接过电话的警察局、所、也打电话到别的警察局、所去探问,不到一小时,首都警察厅所属的全都知道了。
  天刚亮,警察厅所属局、所全体罢勤、罢岗。没有一个警察上班。所有交通岗、守望岗、巡逻队都不见人影。清晨市民出来,只见马路上乱成一片,红绿灯不亮,车辆互撞。这一下,人心惶惶,不知出了什么事!?
  许多不知内情的人,又纷纷自动“发布新闻”。
  “国民党完蛋了,共产党要进城啦!”
  “警察厅长扣留后又逃走啦!”
  “各警察局长和警察也都逃走了!”
  ……
  这更增加乱的程度。
  其实,那时首都警察厅长黄珍吾并未离开南京。内政部、行政院、国防部……纷纷严厉训斥黄珍吾要他立即恢复首都秩序。
  黄珍吾惊慌万丈,黄豆大的汗珠直流。他只好自己打电话给各个警察局局长:“我没有走,你们不要听信谣言,要警员出勤上岗!”
  “还有你们给我查清,昨天晚上是谁打的电话,是谁首先策动警员罢勤罢岗的,一经查明立即逮捕。”黄珍吾声嘶力竭地喊。
  “报告厅长,打电话的实在查不出,我们也搞不清哪里先罢岗的。”
  “已命令警员上班,可是他们不听。”
  “不发疏散费恐怕不行,不要说风波平不了,说不定事态还会扩大。”
  ……
  软拖硬顶,种种不一。这把黄珍吾气得发昏。
  黄珍吾迁怒《南京人报》,派了一批人,去砸了报社,并且勒令停刊。
  《南京人报》走了首都卫戍司令部副司令覃异之的路子,请他出来转圜,黄珍吾拗不过覃异之的面子,只有允许复刊。
  仅仅停了三天。
  在陷入四面楚歌的僵局中,黄珍吾只好亲自出马。把全厅的警官与警察都集合在大华戏院。他先低声下气说:“造成这样的局面,我不怪罪大家,这是共产党的奸计!”“原先的罢岗罢勤可以不追究,希望大家立即出勤上岗!”
  黄珍吾的话里没有一句提到疏散费,台下有几个从不同的角落喊:“不发疏散费,我们不上岗!”
  “关于疏散费,我可以代大家向上级尽力请求,只要批准就立即发出。”黄珍吾想用敷衍的办法,应付尴尬的局面。
  那知他的话刚完,台下响声一片:“疏散费,发,发发!”
  “疏散费,发,发,发!”
  黄珍吾顿足大喊:“谁喊的,给我抓起来!”
  他身旁的亲信附耳对他说:“谁喊的分不清,抓谁呢?”
  台下更乱了。黄吾珍看无法收场,只有让步说:“疏散费立即发,你们立即上岗值勤!”
  一场风波始告平息。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胡勤业回忆说:“刘海亭谈起,他得到一个情报,首都警察厅厅长黄珍吾正在策划一个阴谋,准备到闽浙赣山区去建立一个游击根据地。如果南京一旦失守,他就带一部分武装去打游击。”
  “为什么选择这地方。黄珍吾的考虑是这些:(1)闽浙赣一带多山,在那里便于隐蔽;(2)这一带是三省交界,就是共产党建立政权,这种边远地方一定控制不严,活动方便;(3)周围是鱼米之乡,军用粮草充足;(4)闽浙两省都靠海岸,从海上可以得到接济,如果共军围剿难于立足,可以乘船逃跑;(5)国军要是大部队来反攻,我们就从游击区向北挺进,先到南京,争取首功。你看黄珍吾多恶毒!”
  刘海亭还说,黄珍吾从国防部领到了一批美式卡宾枪,连同他截留的全体官警作为疏散费的三个月薪饷,准备把这些先送走。
  “我们得到情报,一面报告中共南京的地下组织,一面自己研究对策。后来地下党说,把黄珍吾的阴谋破坏掉,并在群众中揭露他贪污疏散费。我们商量了一个具体步骤交给刘海亭办。”
  且说刘海亭得到民革指示后,和中区警察局长马广运积极进行活动,一天终于得到了确实的消息,黄珍吾把领到的武器弹药以及他自己的行李交给特警大队队长薛凤,准备用卡车送到福建去。
  特警大队的队址在延龄巷,正好是中区警察局的管辖区。马广运进一步了解到武器等已装车,还有出车的具体时间。他派了一个最亲信的人,在隔天深夜把其中一部卡车的轮胎破坏了。
  第二天拂晓,卡车在延龄巷开出,由于车速过快,那辆坏了轮胎的车,忽然倾倒,后面的车也被堵住。车上10多个箱子又恰是黄珍吾的行李。特警大队长薛凤见状大怒,把那个司机骂了一顿,还踢了两脚,说他为什么出车前不好好检查。这司机正窝着一肚子火,恰好交警前来查问,他把气出在交警身上,双方引起冲突。交警气愤之下,就把其他的车一起扣押到中区警察局。
  这时马广运已离开警察局,双方纠纷无从解决。马又通知《南京人报》的地下党同志前来采访。马路上的行李还狼藉一片……这样的新闻通出去后,掩护了马广运,黄珍吾万万没有想到这事会与马广云有关。
  这样一来,黄珍吾的阴谋就彻底破产。到手的武器不能偷运走,被迫发给了保警总队和各警察局;截留的疏散费也乖乖地拿出来了。
  不过,黄珍吾为了洩愤,还是抓了中区警察局的几个警察,诬陷他们是共产党。马广运因不在场,只是挨了黄珍吾的几句训。
  胡勤业说:“这一场群众斗争是大获全胜的。当时对我们民革是个锻炼,但也促进孟士衡更坚定了要依靠警察在南京起义的决心。说起来后来没有实现的京沪大暴动,和这有一定的关系。但这结局谁又会预料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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