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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南京大逮捕


从零点开始

  月黑风高,夜色沉沉。
  1949年2月7日。按旧历来说,时近春节,人们应该忙着年事。然而面临急景凋年、兵慌马乱的现实,哪有这份心情,一到夜晚,偌大的南京城就乌灯瞎火,一片沉寂。人们早早钻入被窝,从睡梦中去求得片时的欢乐。
  但是这片时的欢乐,又被呼啸刺耳的警车声所打破……
  这些警车是奉首都卫戍司令部政工处处长罗春波之命,执行一项紧急任务——搜捕京沪暴动案的全部要犯。
  捕人的警车兵分四路,每路都由军统局的特务带领着特、宪、警所组成的30余人的特遣行动队。配备二辆警车。
  行动从深夜零点开始。
  罗春波坐镇卫戍司令部用对讲机指挥着全部特遣行动队。
  行动队全部出发后,罗春波打了个电话给卫戍司令部副司令覃异之。
  “覃副司令,行动队已全部出动!”
  “行动前的机密工作做得怎样?”
  “请放心,调遣人员、配备警车都是行动前一小时临时进行的。人员报到后就不准外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京沪暴动可是个大案,溪口(指下野的蒋介石)都来了电话,要我们全部捕获要犯,不准有一个漏网。你要知道这责任重大啊!”
  “副司令,请放心!这责任重大,卑职是知道的。现在我就坐镇在总部,亲自指挥着。”
  “好!行动结束再给我汇报。”
  “是!卑职知道。”
  罗春波放下电话,嘟囔着:“真啰嗦,这些谁会不知道,等把全部要犯捉到了,看他还说什么?”
  罗春波点燃起一枝雪茄,靠在沙发上。

错把鬼当人

  第一路要逮捕的是吴士文、马骏名、王鼎臣。这是城南一线。
  从2月6日晚起,吴士文的行动已在特务秦范五的严密监视中。
  吴士文是责任心很强的人。按分工,他与王鼎臣负责炸毁明故宫机场,切断国民党要员的逃路。
  仗着他的住处距离明故宫机场不远的有利条件,他决定亲自到机场观察地形。
  二月七日,他到他所属的宪兵部队的营部去请假。这营长与他之间,平日的交情不错。听他有病,关心地说:“哪有吃了五谷不生病的人,有病嘛,就多休息几天。什么三天,不,我准你一星期的假,病好了再来上班,没有好,可以再来续假!”
  他谢了营长回到家里,思忖着怎样能观察到机场内部的情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决定亲自闯到里面去。
  这样做当然是冒险的。他穿戴整齐,向机场走去。
  他远远看见机场入口处的守卫是个宪兵。
  “好,不错!可以试试。”他大踏步地向前走。
  这宪兵一看,走过来的是一位宪兵上尉。
  “啪!”一个立正。“长官,您有事?”这宪兵问。
  “我要到守卫中队看个同乡,是中尉连副,姓李,你知道吗?”
  那守卫中队属首都警卫师,宪兵当然不知道。他稍想了一下,说:“请长官自己进去找吧!”他还用手一指:“那就是中队部。”
  吴士文好不高兴,这样轻易就进了机场。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去,一路用心观察。路上也没有人查问他。他终于走到守卫队中队队部。听说是来找人的,巧的是中队部果然有个中尉李连副,请假外出了,一位上尉连长接待他。交谈之下,那连长听吴士文的口音认为是同乡。
  “您还没有见过飞机起落吧?”那连长问。
  “是的,我倒想开开眼界。”
  那连长带着他在跑道的不远处看了几架飞机起落,还带他到指挥的塔台上去走了一圈。
  握手道别时,这个“热心人”还把他送到门口。
  守门的宪兵真以为他是和守卫中队熟识的。
  居然有这样的收获,他喜极万分。回家后,他把看到的情况,绘制了一幅草图。一想,机场外的地形还待补充。
  这天下午,他又去机场外作了详细的观索。重新对草图作了修正。然后他去看马骏名,检查爆破器材的落实情况。还通知王鼎臣准备爆破机场。直到傍晚才回到家里。晚餐时,他喝了几杯平素爱喝的花雕,进入微熏状态,然后上床睡觉。
  深夜1点。吴士文被敲门声所惊醒。
  老吴,开门呀!我是隔壁老秦。”
  这是秦范五的声音。“半夜三更有什么急事?”吴士文心里狐疑。他披衣起床,走到门口,拔开门闩,刚把一扇门拉开一半,瞥见门外除秦范五外,还有几个人,他心知有异,想把门再关上,可来不及了!这些人一拥而进,吴士文束手就擒。
  “原来你是个鬼,我把你错当人了。”吴士文啐了秦范五一口。
  后悔已晚,铸成大错。
  吴士文押上警车,众特务又去抓马骏名。
  马骏名的家,在大行宫大明湖浴室附近的一个小巷里(他在浴室当管事)距离大街较远,又曲折幽深。警车停在街边。
  特务们沿着墙壁,在漆黑的小巷里,慢慢地摸进去。用手电照着找到了门牌。
  嘭,嘭,嘭!一阵敲门声。
  “马骏名开开门”。叫门的是秦范五。
  睡在楼上的马骏名被叫醒了。“这是谁呀?半夜三更来叫门。”他的妻子问。
  “这人的声音似乎听到过,让我去看看。”马骏名答道。
  马骏名的警惕性很高,当即把民革成员100多人的名单藏了起来。
  他到门口,问:“是谁?”
  “马先生,我是吴士文的邻居老秦。老吴生了急病,要我请你去看看。”
  马骏名开了门。
  反抗已经来不及了,马骏名也束手就擒。但由于他及时处理了名单,使其他人免遭逮捕。第二天,他的妻子把名单交给了其他同志。
  去抓王鼎臣的特务,却并不顺利。
  王鼎臣是民革南京临工委在大专院校中发展的成员。这时王鼎臣在中央政治大学工作。他又在中央大学发展了进步学生高西铭等。1947年5月20日,南京高校师生,举行一次规模颇大的“反饥饿”、“反内战”示威游行活动,这就是著名的“五·二○”运动。王鼎臣和民革的同志都积极参加这一运动,孟士衡就出现在游行队伍中。
  特务早已注意了王鼎臣,侦查到了他的住所。
  深夜一点多钟,特务敲响了王鼎臣家的大门。王鼎臣被敲门声所惊醒。
  “是谁呀?半夜三更来吵人。”王鼎臣问。
  “我们是警察局来查户口的。”
  经常查户口,总有当地的保甲长喊门。这次不是。他从门缝里一看,怎么有这许多人。事情不妙,今天要出事了。他嘴里答应着:“请稍等,我就开门。”
  住处的地形他是熟悉的,他从院内厢房的半墙上爬上房顶,匐伏在房顶的背面。
  特务们把大门撞开了,冲进房内,只有王鼎臣的家属。
  翻遍室内的每一角落,就是找不到王鼎臣。“刚才还出来开门的,怎么跑掉了!”特务头子气得直跳脚。
  时也巧合,房顶上两只猫打架。特务头子灵机一动,命令道:“上房看看!”
  几个特务爬上了房顶。王鼎臣落入特务之手。特务们乐滋滋地去交差了。

特务空手而回

  逮捕胡勤业、夏琫瑛的特务们却空手而回。
  夏琫瑛的警惕性比较高,她知道国民党政权在垂死前夕将更凶残,几天前,她就把孩子和老人送到安徽老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参加民革地下组织在2月6日召开的紧急会议,会上决定的六项大暴动计划并不太清楚。不过,她知道地下组织正在组织一次大的行动。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更加注意防范。
  这些天来,晚上睡觉夏琫瑛都是和衣而睡,便于一有动静,她可以立即起床。同时怎样应付特务也有了准备。
  特务们来到夏琫瑛家里,已是2月8日深夜2点。夏寓在朝天宫对面的一条巷子里。
  夏琫瑛是国大代表,又是女性,特务们知道不能过分无礼。
  “夏代表,请开门。”带队的特务轻轻地敲着门。
  敲了两下,夏琫瑛就听到了。她走到门口,问道:“你是哪里的?半夜三更来找我。”
  “我是国大秘书处的,奉命有要事通知您。”
  “什么事?明天还不行。”
  “我进来和您说,不能让外人听到。”
  夏琫瑛开了门,进来两个特务。
  夏琫瑛没好气地:“究竟什么事,快说!”
  “奉中央命令,凡是国大代表,一律随国府南迁广州。现在就请夏代表动身。”这特务一本正经地说。
  “这样的事,我怎么事前一点都不知道。等我问清楚再说。”
  特务露出狰狞的笑容:“夏代表,这样的事我们敢作假吗?
  上面可有话交代我们的。”
  “交代你们什么?”
  “上峰说,凡是不肯走的国大代表,都有勾结共产党的可能,是准备投降共产党的,中央决不宽恕。”
  夏琫瑛冷笑着说:“这帽子可不小,不过,我就是不去呢。”
  这特务看硬的不行,改了软的:“夏代表,您不去我们可不好交差,飞机票已经准备好,还是请您收拾一下就走吧。”
  这样已经僵持了半个小时,夏琫瑛心想这是无法脱身的,必须改变办法。
  “既然你们有难处,我同意走。不过,你们总要让我换换衣服上个卫生间。”夏琫瑛镇静地说。
  “这当然可以,夏代表请便,我们在这里等着。”特务心想,量你一个女人,也逃不到哪里去。
  5分钟,10分钟过去了,不见夏琫瑛出来。
  “夏代表,我们该走了。误了飞机可不好办。”特务喊着。
  然而卫生间里杳无声音。
  特务冲进房去,哪有夏琫瑛的踪影。
  原来这南京城南的居民,都是犬牙交错紧挨着,同时户户相通,象复杂的迷宫。夏琫瑛早在事前就已和邻居说好,她从卫生间的窗口跳到邻居的天井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家的后门溜了出去。一小时后,她已在京沪列车上,逃往上海。
  逮捕夏琫瑛扑了空,这一路特务又匆匆赶到胡勤业家里。
  这已经是清晨4时。
  不料又是扑空!胡勤业刚在5分钟前离开家。这并非是胡勤业有先见之明。
  胡勤业平素里都起得很早。他每天都要到就近的一块空地上去打几套拳,然后就在附近的摊子上饮一碗豆浆。如果特务的警车不在中途抛锚,又如果不是在夏琫瑛家里磨蹭了一段时间,胡勤业也要陷入特务之手。
  这特务小头目看到两处扑空,自然急了。他声嘶力竭地对胡勤业的妻子郭欣如吼着:“你赶快把你丈夫交出来,不然我们把你带走。”
  “我丈夫是立法委员,他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来抓他。”这郭欣如是职业妇女,见过世面,她理直气壮地质问特务。
  特务理屈辞穷,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你们有什么理由来抓人呢。”
  “你这女人倒是个利嘴,来,把她带走!”特务头子恼羞成怒,命令众特务绑起郭欣如。
  这边郭欣如大吵大闹,加上三个孩子的一片哭声惊动了四邻,有人给胡勤业报了信,他顺利脱险。先后在地质部宿舍与中央大学宿舍躲了几天,后来由民革成员续畏三女士,把胡勤业藏在她家阁楼上。直到南京解放,胡勤业都安然无恙。胡勤业的妻子郭欣如被特务押解到卫戍总部后,还是大吵大闹,罗春波看问不出所以然,由河北同乡立法委员曲直生、秦荣甲作保把她释放了。

诱捕肖俭魁、马广运

  第三路特务来到宪兵第七团通讯连,逮捕肖俭魁。
  这不象住家,无处可以躲藏。卫戍总部先又暗地通知了宪七团的团长。那团长早已布置了他的亲信暗中监视。
  罗网张开着,等着收捕。肖俭魁与他发展的20余名官兵竟蒙在鼓里。
  7日白天,肖俭魁忙着搞爆破器材。在工兵团里找着几位同乡,搞到了炸药。但是数量太少,威力不足。晚上,他还和几个结拜的义兄弟商量解决这个难题。
  “老肖,炸药不成问题了。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说这话的是个四川人,别人常叫他小四川。这小四川有个毛病就是浮,说的话常常不可靠。
  “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开玩笑。”有人制止他。
  “你们这些人总是不相信人,我小四川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兑现。但今天的话却千真万确。”
  他一本正经的神情,引起肖俭魁的注意。
  “好兄弟,你就说说。只要是真的,我们怎会不相信你呢。”
  肖俭魁要他说。
  “说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得到这消息并没有费多大力量,全是偶然。”
  “绕什么弯子,直截了当快说。”他旁边的一个班长听得不耐烦了。
  “事情是这样。当我听到肖大哥说要爆破器材后,我就想怎样能弄到‘TNT’。今天上午,我没有勤务(上岗),捧了本书坐在后院的那个废地堡上看。团长的勤务兵走过来,就是那个小王,他也是四川人,我们平日的关系不错。他说了一句话,把我吓得跳起来。”
  众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这里都急着问:“他说什么啦?”
  “他说,小子你不要命啦,什么地方都可以坐,偏偏坐到火山口上。我一听象是说笑话。我回他:这是火山,要是爆发起来,你不同样没有命。他笑笑说:‘实话对你说,这下面有烈性炸药。’我一听心里暗暗高兴,但我装着不相信他的样子:‘说啥子笑话哟,这里会有炸药?!’于是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原来汤恩伯并没有信心守住南京,他知道南京就要落到共军手里,便做好准备,撤退时要炸掉重要的工厂与市政建设。交给我们七团的任务是炸掉下关发电厂,于是就发来了炸药。”
  “他一个小小的勤务兵,怎么会知道?”众人将信将疑。
  “和你们一样。我先也不相信。他自己说,几天前团长要他把军需主任找去,后来在门外听到团长问军需主任:‘这些炸药放在什么地方好?’他想了半天,才想到这废地堡,说这地方没有人进去,把铁门锁好更万无一失。后来炸药在晚上偷偷运来了……你们说,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
  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笑起来:“这可好了,要是真的有,你小四川可立了一大功。”
  “是嘛!不然我们拿什么东西向解放军献礼呢。”小四川得意起来。
  “等我们作一番实地侦察再说。”肖俭魁最后说。
  当晚11时,肖俭魁编织着胜利的梦睡去。
  一点钟,甜梦正酣,一阵紧急集合的哨子声,把七团通讯连的全体官兵惊醒。
  这些官兵衣服不整,集合在礼堂里。
  “出了什么事啦?”官兵们惊奇地相互问着。
  “立正,团长到!”值星官发令。
  团长摆着脸一言不发。值星官拿着一张名单喊:“肖俭魁,张斌和,万家树……”,一下喊了20多人。值星官又说:“刚才点到名的全部出列。”这些人全部走到队前。
  肖俭魁一看情况不对,这喊到的人都是自己的同志,他知道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礼堂的四周,全副武装的军警、特务冲上来,把他们绑得严严实实,押上了警车。
  对肖俭魁这些普通的宪兵,卫戍总部采用集体诱捕的方法。要逮捕首都警察厅中区警察局局长马广运,这样的办法自然不适用。一则马广运是首都警察厅的高级警官;二则马广运手里有一批武装,弄不好激起变乱,卫戍总部担当不起。
  罗春波找来稽查处处长(军统头子)商量。
  “这事必须通过首都警察厅长黄珍吾,不然不好办。”稽查处长说。
  “那就责成黄珍吾把他扣住,这也省得我们兴师动众,而且可以把责任安在他身上。”罗春波自以为得计。
  “妙,妙!就用这办法。”稽查处长附和。
  罗春波生怕黄珍吾不听他的调遣,通过副司令覃异之给黄珍吾打了个电话。黄珍吾听到马广运竟参与暴动火冒三丈,立刻回答:“我就把他抓起来,一定不让他跑掉,不过,他要交给我们处理。”
  “我同意。”覃异之知道黄珍吾与马广运有宿仇,是不会宽纵的,也就答应。
  黄珍吾轻易地设了一个圈套。
  8日上午,马广运接到了首都警察厅秘书处打来的电话。
  “马局长嘛,今天下午二时,黄厅长请部分局长开会。有您,请准时来。”
  “好,我来。”
  马广运哪会想到这是罗网呢。
  他向来是准时的。1时50分,他来到首都警察厅的小会议室。
  刚进房间,他一看里面没有人,大概早了,坐下来再说。
  一阵脚步声,进来两个带枪的警卫。
  “马局长,奉厅长令,今天参加会议的一律不得佩武器。
  请您把枪交给我们。”
  他只好解下身上的白郎宁手枪。
  随后,黄珍吾就出现了。没有第二个来开会的。
  黄珍吾凶神恶煞似地,说:“马广运你好大胆子,私通共党,意图发动叛乱。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可要有证据,难道‘莫须有’三字就能定罪!?”马广运责问他。
  “好啊!你还敢问我。我问你,你和胡勤业有什么关系?”
  马广运正欲解释,两个带枪的警卫把他捆绑起来。
  “关到特别警备大队去,交给薛队长,要他严加防守。”黄珍吾吩咐道。
  这样,马广运的被捕比其他人晚了半天。
  这天还逮捕了在侍从室工作的赵容予。
  2月9日,罗春波向卫戍副司令覃异之报功。逮捕京沪暴动案有关人员有:吴士文、马骏名、王鼎臣、肖俭魁、马广运、赵容予、张荣久等20余人。在逃的有:胡勤业、夏琫瑛两人。主犯孟士衡已去上海,正严密监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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