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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宝全澡堂




  上回提要:韩战已打响了。张老闷的街坊们-一群酒鬼在「
       二椿」酒铺,边喝著二锅头,边聊起「炮打天安
       门」的事,会不会又来个「八国联军」?全国笼
       罩著敌情观念,到处在抓特务,什么「意大利神
       父」、「美国特务」、「日本特务」全给逮住了
       。另外还逮了张老闷的两立熟人:一位是意乐学
       院的声乐权威;另一位是上海著名的木刻家。这
       两位「能吃能聊,通情达理」的人,都被作为特
       务抓起来。
   这一回:自从彭老总率志愿军入朝,大街小巷,从早到晚
       都是歌声,「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
       曲调响彻云霄。「二椿」酒铺也活像个抗美援朝
       的指挥部,闹哄哄的。但有些人却唱起《草桥关》
       、《姚期》,说金日成是姚刚,毛主席是姚期。
       是金日成先打人家闯的祸...。张老闷等一伙
       人都不知为什么北韩的金日成要去打南韩挑起事
       端,无事惹祸,因此闷闷不乐。

  自从志愿军入朝,街头巷尾一天到晚都是歌声。也不说以前的日子歌唱少了;一点都不少;只是分时候唱。现在不,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是人唱就是喇叭唱。

  「我们要打倒美帝!....」

  「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哪儿都是会。天安门广场大会,左右两边的中山公园与劳动人民文化宫的声讨美帝大会。机关团体,大学礼堂参加志愿军动员大会,街道学习会。

  一场政治酒筵,从北京到全国,人人闹得醉薰薰的。

  打仗这玩意儿,像语言一样,表达情感的方式而已。不过规模和嗓门较大,还要花钱和赔出人命。

  「生死亦大矣」!孔夫子这样赞叹过。

  再也没有被别人决定的死亡更令人悲苦的了。

  要人去死的理由千种万种,其实只有情愿和不情愿两种。拥护共产党,打倒国民党,前仆后继,受苦受难,牺牲千百万烈士,不计生死,是甘心情愿的。拥护孙中山,打倒满清封建统治,历尽艰险,失去了无数中华优秀儿女,也是心甘情愿的;八年抗战,全民族大动员,大流徙,为了打倒日本狗强盗,万众一心,忍受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之苦,抛头颅,洒热血,送儿送夫上战场,心甘情愿,都只为了熬出个真正的好日子。

  「我跟他拼了!」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都是眼前的日子已经牛马不如之后叫出来的声音。

  这回的抗美援朝,美帝国主义、麦克阿瑟狗日的打到我们后门口来了。要真的有一天屯兵在鸭绿江对面,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杜鲁门居心叵测,杜勒斯居心叵测,蒋介石居心叵测,李承晚居心叵测,一切帝国主义都居心叵测,不给点颜色看行吗?

  「打!」

  「跨过鸭绿江!」

  「哗!」地一下子,全过去了!

  张老闷儿这两天通身地闷,通身地酸。满堂见他来回团团转不是个事,问他:

  「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呀!上、下、左、右,从里到外都不舒服!」老闷儿说。

  「吃点什么看看....」

  「啊!完了!不济事了!--」老闷儿打著京剧道白:「--苦--呀!咯,咯,咯....」

  「我看你上『宝全堂』泡过澡去罢!」

  「好!」老闷儿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包了换洗底衣,出门去了。

  进了宝全堂,人是熟的,号了房间雅座,脱光衣服围了块浴巾向大众池迈去。

  浴池十乘十二米长宽,热气蒸腾。老闷儿选了张空著的竹躺椅甩下浴巾,大伙没料进来个巨灵神,不约而同「啊!」了一声。

  老闷儿在池浴上坐地,试了试水温,慢慢地躺进池里,眼看池水漫出池外。

  「胖大爷,您,您悠著点来,您看那水让您给挤出去了....」一个精瘦的老头儿打趣地说。

  「叮!好家伙!瞧这块儿!....」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也跟著起哄。

  「吓!吓!」老闷儿免不了要和周围打招呼:「今儿有空来哈!各位!」

  「咦!」转身看见了冯放和张素。

  一个人脱到精光的地步,反而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真面目让人去识别了,衣物打扮的作用大矣哉!光屁股的人物几乎失去大部分气质。

  人在热水里钻出来,完全一猢狲脸孔,眼神、鼻子和□紧的嘴唇。

  只有张老闷不是。套一句文艺界习用的话,从热水里泡出来的张老闷,「更真实、更准确、更鲜明、也即是更具有典型性。」马克思还是恩格斯说到塑造人物的问题时也有个稀罕的宏论:「除了真实的细节之外,还应具备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看倌想想,这简直是为张老闷在澡堂子里特别预备的。

  「真功,吓!好像打过电话。」老闷说。

  「心里闷,全身酸,约张素出来泡泡。」冯放说。

  「信不信?我也是全身酸闷,满堂叫我来的。」老闷儿说完,明知道冯放、张素俩小子不信。

  冯放瞧了瞧老闷儿那副诚实的胖脸。

  「真打了....」老闷儿说。

  「是呀!没想到!」冯放说。

  张素慢慢摇了摇头。

  「你说,老金干吗要去先打人家闯下那么大祸?」

  「小声点好不好?」

  于是张老闷儿又小声说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现在轮到咱们来收拾烂摊子了。」张素说。

  「刚忙完,又得卷进去!」冯放说:「胖子,最近见到彭老总吗?」

  「还没有,去了十几天,听说老头又把他召回来,是不是要换人?」老闷儿问。

  「不会换。这能换谁呀?有本事的没胆,有胆的没本事,智勇只全的又说自己身体差,要疗养;就只剩下这个秦始皇手下的老王翦了。」冯放说。

  「王翦跟彭老总可不一样!彭老没跟咱们老头要过别墅良田,彭老总两袖清风。」张素说。

  「哎!你们说,王翦跟秦始皇耍花招,秦始皇心里清不清楚?」老闷问。

  「秦始皇?他怎么不清楚?只是不点出来。他欣赏王翦这种表态和剖白,免得亲自打招呼『老小子!六十万人马交给你了,我盯著你咧!班师回朝的时候老实一点!』与其秦始皇说,还不如王翦自己说。两个人都在向老祖宗在天之灵作交待。--彭老总瞻前顾后一无挂碍,...」冯放说。

  「是呀!屋里还是木板床,木洗脸架,木沙发,供给制的粗茶淡饭他十分满意,....不过这样下去招忌!良田别墅没有,说不定有朝一日反而栽在清廉这里头--你们听!」老闷扬一扬眉毛。

  池子那头有人在唱「姚期」。裘派的行腔,十分入味。

  「小奴--才哎、咳、呀、噢!做事,真,胆,大!打死了国噢丈,你犯,王,法!....」

  「咳!姚期!」张素瞪大眼。

  「哎?怎么唱姚期?」冯放皱著眉微笑。

  「是不是有意的?姚期是我们老头,闯祸的姚刚不就是金日成?」老闷儿恍然大悟。

  「对了,」张素说,「昨天东单菜市那个切牛肉的也唱。」

  「哈哈!想起来了,昨晚上我也唱,我绝对不是有意的。是下意识作用,当然,哈哈!一定是联想到金日成,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张老闷扪著嘴巴大笑起来!

  三个人泡完澡出来,一路上除了满街的「雄纠纠,气昂昂」,「我们要打倒美帝!」之外,真的还听到裘盛戎的「草桥关」和「姚期」。人唱,喇叭唱。

  巧合得太不巧合了!

  回到家里,告诉满堂浴室里遇见冯放和张素,聊到秦始皇和王翦,街上听到人唱《草桥关》和《姚期》,真好笑,真好笑。

  晚上靠在躺椅上看《史记》,读到秦始皇和王翦篇。

  「....咱们老头子一直看不起秦始皇的,他说,秦始皇坑儒才坑了四百多,比我们少多了!」张老闷儿读得走了神;「....大梁的尉缭描述秦始皇的相貌,高鼻梁,细眼睛,□鸟的胸脯,狼嗓门,刻薄寡恩,穷困的时候谦虚和顺,得意的时噬人为乐,...」张老闷读到这里害怕起来,左右看了一下,咳一声嗽,连忙把书合上。

  他想到前不久一个晚上的事情。这种事做了就做了,暂时还不能说出去,好像属于军事秘密这类性质。

  半夜三更十一点吧!被窝里爬出来满身热气地穿上衣服让一辆车子接走了。

  「...你们家有花生吗?没有,好!没有就没有。带一瓶酒来吧!你自已喝。我给满堂带来一罐朝鲜辣菜。我这里有炖狗肉。我叫车子接你,马上就到!--咦?你好像从床上爬起来的吧!起来就起来算了,我等你!」

  这是彭老总的一番电话。

  老闷进了屋,彭老总坐在木沙发上正脱著一双袜子,忙著又穿上了,甩下手上一本书站起来:「坐这儿吧!」指了指旁边另一张沙发,自己也坐下了。

  「刚出去,怎么又回来了?」老闷问。

  「明天一大早又要往回走。老毛叫回来的。」

  「喔!」老闷儿说,「有事?」

  「唔!操他妈个祖宗!」

  老闷不明白要操的那个祖宗是谁?

  「问你一下,张孝祥『六州歌头』『区脱纵横』的那『区脱』是个什么东西?词,真雄奇悲壮...」彭老总问。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那一阕罗?『区脱』的『区』读『奥』,不读原来『区长』的『区』,『区脱』是土堡子;到处都是金兵的土堡子的意思。这词,写金兵的气焰。『名王宵猎』,眼看金兵调动部队到鼻子根前来了,真叫人『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老闷儿说;「这词在吃饭的时候填的,当时姓张的什么都督读了,眼泪流到吃不完饭。」

  「唔!是这样的。所以要『抗美援朝』嘛!这词,我们当兵打仗的,才有权叫好!张孝祥是个带兵的爱国者,我懂得这个人,也忘不了这好词。细,透!」彭老总说,「唉!那时候打仗好打,带兵好带;敌人跟我们都一样都骑马走路。现在我们还是骑马走路,美国他妈的x飞机、汽车!操他妈祖宗十三代!」

  服务员进来,摆上两个人的餐具在小桌子上,接著是两小碟子蜇皮和豆腐乾,跟著遄来一砂锅还「咕都」响著的炖狗肉。

  「是老叶送的。吃罢!你自己倒酒,我不喝!」

  「你不喝,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x胖子,狗肉当前,你还没意思?快!动手!」彭老总站起来来回走动,手里捏著一双筷子。「外头,你那些朋友和老百姓说什么?--好!给我倒一点吧!我陪你!」

  「外头唱《草桥关》、《姚期》,说金日成是姚刚,毛主席是姚期。是金日成先打人家闯的祸...」张老闷说。

  彭老总笑了:「这时候谁还有空争论谁先动手、后动手?见死不救不是中国共产党!--这酒贵罢!咦?你哪来钱买这么贵的洋酒?你贪污了罢?」

  「哎--呀!一个华侨同志送的,他在廖承志那里工作。」老闷儿慢条斯理的申辩。

  「我不喜欢海蜇皮,又软又滑,像蛔虫!我们乡里从来不吃这个!」彭老总说。

  「你们乡里没有!根本就没见过!」张老闷说。

  「吃都不想吃,要见它做什么?」彭老总说。

  「老总!这一仗困难不困难?」老闷问。

  「难!难得很!这种难法,过几年我再跟你说;更难的是这个仗一定要打赢啊!我们输不起!」彭老总说。

  「这几天,你出去玩了没有?」

  「因为两个晚上向老毛汇报,弄得脑壳颠三倒四,前天早上想到一辈子没去过北海公园,进门,一个人也没有,我问:人呢?他们倒老实,听说我要来,一大早『禁园』,停止开放一天,让老子一个人参观。操他个娘!老子转身就走,老子明白,再没福气过人的日子了。--咦!唉!胖子,对不起,把你从床上拉起来,你看你累成这样....」

  老闷儿猛然从梦与酒之间醒过来。「我一直在听你讲话。」

  「算了吧!呼噜打得那么响!胖子,明天一大早我就走了,这一去,很难说是不是马革裹尸而还,胖子呀!我一直挂念你,想你,你明白我在这个圈子里是寂寞的,你是唯一把我当做人看的人,一个人一生有几个把人当人看的朋友?又有几个让人放心的知己?胖子呀!你也要小心叫做朋友的人啊!我真为你不放心...」彭老总从书架上取下一个薄薄的黄草纸包:「--你太善良,太信任人,唉!这是我平江家老舅妈做的两双袜底,花样手工都好,称得上是艺术品,拿去垫鞋吧!小了,就给满堂,满堂嫌大,剪一剪边,缝几针『滚口』就行。...」拉著张老闷的手;「...这罐子朝鲜辣菜给满堂....好!回去吧!」

  英雄不伤离别,彭老总自此一去,抗美援朝正式开锣。

  「二椿」酒铺也没安静,人来人往,像个抗美援朝指挥部。

  「你说说看,志愿军其实是解放军,美帝知不知道?」

  「不知道!」

  「知道!」

  「不知道!」

  「知道也没啥不得了,总司令是彭德怀,副司令是邓华,指挥几十万散兵游勇美帝再蠢也不会相信。」

  「这学问很大,钻了洋人一个大空子。咱们是志愿军,不是国防军。咱们可以出国打你,你不可以入国打咱们!」

  「嘻!洋人真他妈『春』!」

  「也不光是西洋人『春』,东洋人也『春』,成吉思汗打日本,日本古时候打仗像台上唱戏那样,大将首先抡刀上阵,被元朝兵马一拥而上一阵斫杀,登时剁成肉泥。事后大骂成吉思汗打仗不按规矩。他妈的!打仗还按规矩?毛主席早就说过,『你有你的打法,我有我的打法』,蒋介石吃亏也吃在这个上头!」

  「毛主席真有他妈两下!」

  「喂!讲到毛主席的时候,别带脏字!」

  「唔哼!」咳嗽,点头。

  ........

  中宣部召集了一个宣传口方面司局长以上的大会。到的人多,挤得满满一礼堂。

  讲话的周扬越说越气。

  「....那个、那个、对抗美援朝这个伟大的捍卫国际主义战行动,要有正确、全面的认识;宣传部门要紧紧跟上,绝对不能庸俗化,搞低级趣味活动,如果发生了,要即时制止,要批评;严重的,要法办,是破坏『保家卫国』、『抗美援朝』的现行反革命行为。...」

  周扬讲完了李扬讲,李扬讲完了王扬讲,黄扬、刘扬、吴扬、许扬、赵扬....讲完了半部百家姓。整整一天。

  事例不少,听起来的确是提神醒脑。

  四川成都茶馆多,自古盛行一些民间弹唱,抗美援朝以来,完全出于好意和爱国热情,配合宣传,鼓舞民心,由一些原来弹唱古调的女演员,穿著锦缎漂亮旗袍,在台上吟唱带表演:

  「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我们要打倒美帝,我们要打倒美帝!」

  ........

  小鼓,三弦,月琴,箫笛一起跟上。最后,台上演唱的小姐抡出又白又嫩的小拳头高叫口号:

  「保家卫国!抗美援朝!」

  「打倒美帝国主义!」

  台底下听众席里坐著位康生同志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幸好毛主席那时候兴趣落在打仗上,听到康生碎嘴子之后只说了一句:

  「你去给定一同志讲讲....」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康生笑眯眯地传达了成都茶馆的场景这就够陆定一三晚睡不著觉。康生记性,如蚂蚁爬上大腿,一椿椿,一件件,紧紧贴著你一辈子甭想撂下它。

  艺术院校开晚会,也出了些不伦不类的事。全国解放才一年多,男女学生天真的童话头脑还未受洗,演出台上跳出一个瘦弱、穿旧列宁装的女青年,娇滴滴地对台下观众说:

  「我来跳一个『踢踏舞』,把美帝踢死,踏死!」

  把「跳舞」和「打倒美帝」这两个行动联在一起,真费了她的心思啊!

  浙江一间美术学堂出的件事也很新鲜。

  艺术家个个第一,谁也不肯服谁,最是难以领导。有时真像做生意的人一样,杀得死去活来。不过,生意人有时也跟世仇银钱来往,保持一种江湖上的「利益距离」。艺术家不!一旦结仇,死不往来。究其原因,大概与个体劳动、个人自发经济有关。

  所以人家都说,美术学术学堂出怪人。

  改造人的运动还没有开始。不过你可以相信,人的意识是不可曲扭的,改造就是曲扭;但可以令它暂时抑制。

  唯一具有任何人不可能被改造或自我改造的铁论就是毛泽东自己的「自我改造」的心路历程;要真能改造,中国早不会让他搞成今天这个样子了。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浙江那个美术学堂这一天要开一个踊跃参加抗美援朝志愿军的大会。

  已经动员了许多日子,小组讨论,鼓动宣传,学习文件,学习参加志愿军的入选条件的文件,准备得十分充分。既然学习了入选条件的文件,就有许多不能入选的限制,比如家庭成份,身体状况标准之类。

  其实有些佻皮的家伙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入选。出身、身高、体质、体重、视力...都不够格,这一帮叫著坚决响应党的号召的嗓门比谁都大。甚至大庭广众哭得死去活来。其中只有一个人,身体不错,家庭成份也好,公然地宣称不想参加志愿军。理由是,要做中国文学上的高尔基。

  高尔基是随便做得的吗?太没有分寸了。成为一个挨批的焦点。批是要批的,志愿军也不要这号人参加,几年之后,这位未来的高尔基被定为「右派」。也是后话,按下不表。

  大会开始,十位入选的未来志愿军胸前佩著大红花端坐在台后一列,忽然一个人大踏步走上台来。

  这人一身洗褪得发白的解放军旧军装,戴著一顶皱得不可再皱的军帽。这套装备在这种特定时期是比西周铜器还令人神往尊敬的,是无价宝。胸前挂满了金光闪闪的,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解放海南、解放西南、解放广州,琳琅满目的纪念章(这时候的人,根本搞不清纪念章与勋章的区别)。

  神气肃穆,音声洪亮的发话。后排的十来个未来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霍地一声站立起来。

  「我,代表中国工农红军--代表八路军--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代表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全体人民!向你们十人提出问题,你们必须回答:面对美帝国主义,如果子弹打完了,你们怎么办?....」

  「拼刺刀!!!」十个人朗声回答。

  「如果刺刀断了,你们怎么办?--」

  「用枪托打!!!」

  「如果枪托打断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肉搏!」

  「如果手断、脚断了,你们怎么办?」

  「......」

  「请回答!」

  「......」

  「用牙咬!用牙咬!」他双□挥动,大声疾呼起来。

  鸦雀无声之后接著是断断续续的抽泣。

  原来坐在第一排,挂著大红花的老少男女都是未来志愿军的光荣家属。突然亲眼见到这位天马行空地为他们提供这么可怕的生动远景,吓得不知所措。

  另一些老教授和年青的教职员工也给弄得瞠目结舌,觉得眼前的场面简直像个梦境。

  上台的仁兄名叫陆铁厦,跟党委书记洪奔以及老解放区来的同志也不是什么老交情,只不过接近一点就是。用共产党术语来比方的话,顶多是个「依靠对象」。虽然成为「依靠对象」也要功力,但值不得兴奋成这种样子,到了忘形的程度。有时候跟几十年老同事擦身而过,只作青白眼,招呼都不打。

  这令得一些熟悉陆铁厦的、平日胆小怕事的老教授们十分痛快高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明究理的人,以为陆铁厦是个「地下党员」或起码是个老革命,去过延安,怀有特别秘密任务,解放后才那么身心潇洒,党性十足。

  这一下完了,娄子捅大了,扰乱大会,定性为「破坏抗美援朝」。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冬去春来,日子一长,档案里只有几行温和的定案:「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左倾幼稚病爱表现自已,要加强思想改造,避免以后重犯错误。」

  这都是洪奔暗中使劲的结果。幸好康生和他的眼线没有在场,要不然,这一回合,陆定一连自己也救不了。

  老实说,洪奔当时也吓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在他面前,超乎常情的事是难得发生的。疏忽了,栽在这老小子身上。党内作了阶级觉悟不高、和党外知识分子界限不清的检查,好不容易过了关。

  陆铁厦有两次带了水果点心去看他,都让褓姆给挡了驾:

  「不在!」褓姆说。

  五七年陆铁厦给打成右派,洪奔也没有逃过劫数,这又是后话,按下不表。(待续)摘自【明报月刊】1992年9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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