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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老虎和淫具




  上回提要:部党委和专安小组揭发批判张劳民大会在文化局
       举行。「揭发材料」包括张老闷贪污公款一亿四
       仟二百四十四万元,被列为大老虎--「大贪污
       犯」。

   这一回:「三反」运动轰轰烈烈向纵深发展,张劳民一案
       ,又有重大突破,其中包括从张老闷家中箱底搜
       出了大量的男性瓷淫具,老闷儿的问题又提升一
       级被视为「黄色」大老虎,并被进一步隔离、审
       查....紧接著「五反」开始,街坊刘法全被
       指为不法资本家、社会渣滓和「书霸」,要他老
       实交待罪行,接受群众批斗。

  「刘青山、张子善怎么啦!他们挨抢毙干我什么事啦?李觉觉我告诉你!我是个司机,不是党的高干。怎么啦?张劳民他贪污分了钱给我啦?你要枪毙我?来罢!李觉觉,你是啥玩意儿我明白,别说你一个小不丁豆,就你那玩意儿来一排,我也把你扫了!你他妈说我贪污?我三代贫农受苦受难好不容易盼来个解放,老子抗美援朝给掉爿脸,你他妈说我是张胖子狗腿?你他妈才是狗腿,你他妈王八日的,李觉觉我操你祖宗八代,老子跟你拼了....」

  这事儿没有搞好,让乔野很难堪,变成个劝架的场合,好不容易叫司机排长把崔旺带走。李觉觉狠挨乔野一顿训:崔旺也是个党员,苦水里泡大。抗美援朝负伤,两边脸医补好了还不对称。给他阐明三反的重要性和意义,动员他揭发张劳民嘛!吓他干吗?要知道,崔旺这号人怎能诈唬呢?他美帝国主义都不怕还怕你李觉觉?

  幸好司机排长带回崔旺之后,排里大夥给他「打了态度」,第三天交上一份张老闷儿上这儿、上那儿的揭发材料。「很有用」!

  姚仲由倒真给吓得半死。他一辈子没见过这场面嘛!平素好好的一群人,有说有笑,一下子翻了脸,往死里按:「说吧!你跟张劳民如何勾结?你给他办了些什么事?那些钱你们怎么分的?你是明白这次『三反』的政策,国家党政高干,贪污了一定数目的钱,报纸上已经登载是什么下场的了,....你们这笔账已经上亿了....」

  「我,我,我」姚仲由说不成话。

  「墙报上特大号外你不是没见到,你的名字就排在张劳民的后头,是个二号人物,怪不是一直跟前跟后陪著我们的大局长,....」

  「我,我除了跟他上鲁班馆买硬木家具,跟他负责修过房子之外,我,我没跟他干过别的什么?我希望领导认真去调查,我身体也不好,一辈子没干过犯法的事,要干了,枪毙我。」

  季丽容哼哼直打响鼻。活了四十多岁的单身女人今天眼见有个男人在面前求饶可真是解气。

  「那么,」季丽容说「我们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把你跟张劳民来往的次数,每一个细节都交待出来。写不写得出来啊?」

  「啊?」姚仲由走了神。

  「问你写不写得出来!」季丽容拍了桌子。

  「写什么呀?....」

  也是三天,姚仲由写出来交待材料。很长,一大串桌椅板凳的买卖经过;跟人的对话。有年、月、日、钟点,下雨,天晴,热不热?多冷,全记在上头。

  「装修张劳民的宿舍。安大茅坑,刷墙,修里外二层门窗,上漆--」

  「张劳民说『喔!要绿色的。绿不要那么贼绿,要草绿调点土黄。』」

  「『土黄?什么叫土黄?』漆工问。」

  「张劳民从大书柜里取出一盒水彩颜料和一张纸」

  「哪!这是绿,这是土黄;绿多土黄少,你看这绿雅致多了...」

  一段一段这么写下去。

  这哪像交待材料?简直是个剧本。

  特大号外!

  三反运动轰轰烈烈向纵深发展--

  张劳民一案有重大突破。

  由张劳民、姚仲由经手购买所谓之元、明破烂旧家具,区区大小十来张,价值一亿四千万元!!!

  人民财产!人民血汗流向何方?

  部里的三反运动进入新的高潮,各司各局各有斩获,大小老虎数目如雨后春荀逐日增加。

  姚仲由跟张老闷对质的时候,张老闷儿才想起后院堆的那一屋没用上的古代艺术珍品。

  大队人马开向后院。同时又惊动别的司、局看热闹的同志,真算得上是人山人海。

  两年多时间,这块被遗忘的土地上诗意更盎然了。够得上算个「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的所在。队伍开进这里,说它具有披荆斩棘的新长征气派也不为过。押在前头带路的张老闷儿甚至也怀疑起来,是否走错了地方。

  总算来到了没错的目的地。

  黄茅、拉拉秧、野蓟、狗尾草,跟一些人原来由人栽出后来长野了的爬山虎都混成一团。几间屋子的门窗都被前些年的建筑工人拆来取暖用了。这是在靠墙根三块不长草的剩下黑炭灰的地方找得的残肢的线索。走进堆家具的屋子一看,张老闷儿傻了--

  靠外边的一些家具被人砸散了架,断臂残肢地摊了一地。张老闷儿马上明白,那三堆黑炭灰里有这些家具的灵魂。

  「我他妈完了!我非哭不可!我他妈、我他妈....」张老闷心痛欲裂,张老闷暗暗忍住哭:「我他妈忙些啥呀?我这狗日的怎么把它们忘了?...」

  「张劳民同志,这就是你用人民的血汗为国家收购的元、明艺术珍宝吗?这就是你上亿人民币的归宿吗?」

  登时开了个现场批判斗争大会,人人义愤填膺,大部分人想到自己每个月才几十万元薪水,这胖王八蛋把公家经费如此化法....上亿的钱买了这些破烂!

  「打倒『三反』份子张劳民!

  「谁破坏社会主义就打倒谁!」

  「张劳民老实交待!」

  「........」

  「........」

  听到后院那么热闹赶来的人,已经济不进来。

  「三反」运动取得更大的发展,一个胜利接著一个胜利。张老闷儿已被隔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吃、喝、拉、撒、睡都有人盯著。看起来不加点压力是不行了,牙膏是挤出来的。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讲,给局里买了一批元、明旧木器,你反对也好、称赞也好,对和错,眼前都不要紧;我这个人的价值值不得那些家具。我不讲将来如何如何,我只讲现在喜欢。我不是艺术,我很不艺术,它们才是艺术。现在和五百年,一千年,只要不烧不毁,它们都在,咱大伙想在也在不了。你刘,你冯和我留不在世界上,它们能!这算什么吗?一个月,两个月,挤我的牙膏吧!挤乾、挤臭、挤倒,我能有什么别的?老虎也好!毒蛇也好!不就是这些木器家具?没意思!我说,没意思到极点....」

  「喔!看起来你有理了?你在给我们谈『艺术论』是不是?亮给人看的实物和你的账目对不上号,这是个『三反』问题你懂不懂?劳民,我们还称你做『同志』,心里要领会这是种挽救,人不总是下井落石....」刘副部长说。

  「唉!我什么也没干,你爱怎么称就怎么称....」

  看来,老闷儿无可救药。

  抄家不是针对张老闷儿一个人的,全国都开展起来了。

  张老闷儿专案组的抄家行动,部党委考虑得费劲。为什么费劲?谁也说不上来。

  冯放当了领队,成员是不知什么妖风刮来的尚家宝,一个周副部长的秘书吴道、还有晴蓝、华子文,加上一个李觉觉。

  没有惊动大院的邻居,像吃喜酒似的进了屋。

  满堂很镇定,交出了钥匙。

  一些买家具、书籍、小古董、瓷片的发票,几部线装书也没什么翻头;外文书很杂,英、德、法都有。老闷只认得英文,其馀都是看图识义,钓鱼、养狗、拳击....这一类旧书摊弄来的老册子。

  大瓷缸,小瓷瓶,两块假汉砖,一块西汉盖婴尸被当做秦瓦买来的大厚陶盖片。几困吊在房顶钩上的「老关东」烟叶。衣柜里有衣服。箱子里呢?

  「随便看!」满堂说。

  这一看不打紧,连满堂都傻了。....

  「掀开贪污腐化、道德败坏、伪君子的真面目。张劳民箱底搜出大量男性淫具,身为共产党员、国家干部....」

  形势急转宜下,意外的发现令张劳民的问题又提升了一级,是条「黄色」大老虎。李觉觉几乎是唱著情歌进入梦乡的。

  第二天一大早,部党委「三反」运动领导小组碰头会上,冯放、舒寄城、乔野共同作了一个难以想像的汇报:

  「局里的会计、出纳在账本数目上多写了一个『零』。

  一亿四千二百四十四万,应更正为一千四百二十四万四千。

  根据这个数字对照,跟所购元、明木器发货票基本相符。不符的是张劳民同志多垫了钱,有单据证明。

  所谓『淫具』,是张劳民同志收藏具有民俗学重要价值的元、明、清瓷器,从东四牌楼路西古董铺中购得,而他们又是从和平门外元、明、清坟丛中建设工地上搜得。所列事实经过查证无讹。」

  ........

  「这怎办?运动搞到一半!」

  「调他出去走走!」

  「等到运动后期再跟局里全体干部原原本本交待清楚,眼前注意慢慢降温」。部党委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

  张老闷儿只闷著一件事:「箱子里的东西都给大夥知道了,以后见面,怕不给他们笑死?」

  实际上,三反这一回,每个当头头的都上台作了检查,奇妙的是,一个又一个,难得获得通过,整了又整。唉!其实挨整就是挨骂,区别只在于小骂和指著鼻子大骂。

  老闷儿不要想不开,以为全部、全局只针对他一人,形势发展起了变化,原来那么多「老虎」都被集中一起,每个部、每个局都有老虎,都贪污了金条。大条、小条,居然有人熬不过逼供,坦白交待出自己窝藏十根大条子,一逼变成二十条,再一逼三十条。其实有些人根本一辈子也没见过金条是什么样子。要说大家说,要臭大家臭,如入鲍鱼之肆,臭成一团,臭得不可开交,就不觉臭是回事了。只是吓坏了家人。当然,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一挨逼,不知如何是好?面对心目中公正严明的政府,而自己的清白又无人可以了解,可以倾诉,便从楼上耸身一跳完事;话又说回来,倒是有三二十年少有人胆敢不乾不净沾染公家的钱财。

  接著是「五反」。

  「五反」活该。

  抗美援朝,不法资本家屯积居奇,抬高物价,以假乱真,以劣充优,给前线制造军用罐头、纱布药棉...用的是硝酸泡过的腐烂发臭的猪牛羊肉,再装入罐头;用的是农村收集来的破棉絮,破棉絮洗都不洗就包上薄薄一层漂亮白纱布送上前线!丧尽天良,真该千刀万剐!抓出一批这样的活靶子,也教育了全国人民:社会主义好!资本主义罪恶滔天!

  听说这类人也去跳楼。

  那就跳吧!爱怎么跳就怎么跳。自由式、蛙式、「五三一一」都行。

  人这时候都懂「顾大局」这个词。像手脚中毒以防蔓延,做切除大手术。管不得难看不难看,方便不方便,这就叫「顾大局」。新社会、旧社会的区别就在这里,懂这些道理用不著太多学问。

  冤狂了,就忍住、熬住吧!也是「顾大局」;不像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制席度,动不动就打官司,乱七八糟,把个人的私事闹得天大。「顾大局」就是个人小事服从国家大事。咬著牙不当一回事。时间一长,习惯成自然,刀尖上睡著还打呼噜。

  要是有人问,「顾大局」这单子事有个完没有呢?

  既然迎接一个天堂式的好社会的到来,「顾大局」肯定是短时间还完不了,曾孩子辈再说吧!

  老爷子说过,自我改造就像吃狗肉,怕吃的人战战兢兢尝了一块以后就越吃越想吃,变成个上了瘾的狗肉狂,再也舍不得放手了。(大意)

  他没有提到吃进嘴里后呵地一声吐出来,铁了心再不进口的那种人,再不相信,一辈子也不承认狗肉越吃越有味的哲学,像梁漱溟、马寅初这一批老家伙。

  幸好这类人不多。大部分人都亮大嗓门嚷著从此吃狗肉是自己的性命,甚至有人写出两寸多厚的「自从吃了狗肉以后....」如何如何的书,很让我们老爷子高兴了几天。

  张老闷儿自从没事那天算起,在家喘了好几天大气。气一喘过就跟常人一般。乘此机会不再上局里,画卯顺势逍遥。这种不成文规矩已经流行了二三十年,受了委曲,领导深感抱歉,抓住这当口玩一段时候是讲得过去的。

  玩什么呢?

  「笃、笃、笃、」有人敲门。

  「进来!」老闷发了话。

  「笃、笃、笃、」声音也怪,响在贴地一两尺的门上。

  怎么一回事?老闷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笃、笃、笃、」,真是门底下在响。

  老闷猛地把门一开,倒著实吓坏了站在门口的刘四虎的妹妹刘趣儿。这女孩经得起吓,一下子就笑了。

  「子趣儿,没想到是你,你今天看老胖子伯伯来了!」老闷儿连忙拉孩子进屋:「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哥呢?」

  趣儿说:「爷让他办事去了!」

  「你爷怎么啦?」

  「我爷病了,他,他让我来叫你,他起不来了....」话没说完,「哇!」地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你是乘孩子,我给吃山渣糕,别哭!咱们吃完就去看你爷....」

  「不吃山渣糕,我爷要你这就去!....」

  「好!咱们回来吃,你先别哭。你是好女孩,带著眼泪进屋你爷也心乱,咱们走!」

  小趣儿前头走,老闷儿后头跟,靠西墙根小窄来道过去,原来还有个小院。小院南头墙根一棵大石榴,一棵老槐,依傍在那里,刘法全的两间屋门紧紧贴树开著。

  屋子里黑,倒是颇为宽畅。尽是书。桌子上,抬子上,叠到小阁楼顶。斜眼看去,阁楼上也挤满了书。只是专职任务的几个书架连书带架的瘫在那里。瘫而不乱;瘫得有章法,萧疏中见清劲。一切条理刘法全心中有数。

  挨墙两座四屉带玻璃红木柜塞满了杂物;沿著一张八仙桌截矮的鸡刺木茶桌,四张硬木小四方凳歪列在那里。

  床在挨窗这头,是带帐架、踏凳的老款式。帐檐,帐子一应俱全,都旧得令人感动。一式铺开的水磨砖地,和前后大小高低的雕木窗户,都见出原来旧主人淡雅的心思。

  空气幽暗而疏朗。刘法全应该栽两盆兰花。也许,他以前栽过。

  刘法全躺在床上,斜盖著被子。被子是山西染匠的手笔,泼辣回环的唐草、雅婉的菱花,浓重的蓝靛印版,几十年后,显出另一派深褐和土黄交错的灿烂。

  刘法全眼前涌出一座山影,知晓张老闷驾到。

  「局长,对不起,我起不来了!」口气从容,失去了以前的客气和惶恐。

  「老刘,病了?你叫我老张多好!」胖子说。

  「唉!」法全笑了一笑:「要是病就好了!好老张呀!我这回给甩出来了,七十来岁的人,怕逃不过这劫数....」

  「出了什么事吧?」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您说是怎么一回事?派出所何有福同志把我叫去了,说是『五反』运动,要我交待罪行。说我手脚不乾净。我肝颤得狠。我想我一辈子虽不是苦大仇深的贫农,在京城里混得也不自在,十六岁从顺义李王庄进北京当学徒,挨打受骂,给掌柜、内掌柜抱孩子、洗衣、倒尿盆长大,五年满师站柜台到老,跟书本子打交道熬老为止,都是给别人干的活,三伙计都没尝过--牵到居委会一场斗,指著脑门心说我是资本家,是社会渣滓,是『书霸』,是走街串巷的『胡同混混』--您也是个政府里大干部,我看,您能拉我一把吗?您给我找上头说说去吧!看救不救得我?我真不明白,找我干吗?...」

  张老闷儿选了一张结实的凳子坐下来,小趣儿扒在他膝盖腿上瞪大眼睛瞧著自己的爷。

  「你周围不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跟你都熟,站出来说说嘛!」

  「这回怪!越熟骂得越狠,编得越奇,都把我撇了!还说我卖国宝给美帝、英帝、日帝,这我可死定。说我里通外国,定得成汉奸的罪。说我卖过宋、元、明版书给洋人。宋、元版我摸都没摸过;明朝版子也是大价钱的东西,这都是五十多年前掌柜的交易,轮不到我。现一古脑全算在我账上。掌柜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就过世了,我哪儿找证明去?....」法全喘完这一段话,老闷儿按耐著风平浪静的口气说:

  「老刘呀!你听我说,我帮不了你的忙。也帮不得,一帮反而坑了你。你就躺著吧!你说的要是真话,那就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你要熬位,别心慌,几时要斗几时就去,自己干的交得得一清二楚;不是自己的事,淋得一身湿,天打雷劈也别出声,上头既然批开了你,也就会顺著案子材料查去,要不,见一个毙一个岂不省事得多?在会上别哭、别求饶、别动肝火、别反驳,这都不利。--别怪朋友。这时候,做朋友也难;像似大风大浪海上翻了船,顾不得了,有朝一日上岸再抱歉吧!

  你有空把屋里收拾一下,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人会上家里来。不合适的书呀什么的,小心招呼招呼。要紧的是身子骨。....真的!要信得过自己,心中没事,里外清吉。我爱人也在机关参加『五反』运动,家里只我一个,等会还有人来,--这里--唔--有五万多一点,你留著用吧!买点好东西煮煮,垫垫底....」

  「可使不得!张局长,老张....」法全想爬起身来。

  「就这样吧!客气算不得街坊,谁照应谁,以后谁说得准?--让小趣儿在我那儿吃饭吧!小趣儿,咱们走,回头给爷带吃的来!」

  「爷!别哭!您那么老还哭,听见没有?别哭!回头给你带吃的来!」小趣儿跟著老闷走出门来,顺手带上了门:「胖大爷!我说你他妈的还真是好人!」

  「哎!女孩儿嘴巴不兴带脏字!」

  进到屋里,老闷儿给小趣儿找水喝。

  「胖大爷,干吗大伙儿都怕吃午饭?」

  「谁怕吃午饭?」

  「我说我爷,我爹....」

  「没这事,午饭人人要吃,周子饿谁不吃?菜好,吃得更多。」

  「我什么饭都喜欢。早饭、午饭、晚饭,没菜我也喜欢,馒头、窝头、饺子、贴饼子....」

  「怪不得你是个胖妞!」老闷儿说完递给她一杯水和一块山渣糕。「你爹干吗呢?」

  「跟我爷一样,差就差在没给派出所、居委会叫去吃午饭...。也怕得要死。」

  张老闷听她这么一说,笑了:「告诉你爹,他一不是资本家,二不是当官的,一个手艺人,没啥好怕。」

  「唔!我就不怕,谁欺侮我就咬他....」

  「是呀!你有种,说让你做我女儿你又不干,我就喜欢你这号人。」老闷儿说。

  「你个傻胖墩!不用啦!我家有爸爸啦!干吗你不自己生?爱多少生多少,要我干吗?各家是各家的。你个坏包!你老想要我做你女儿!」小趣儿挺认真的神气!

  「我是想,你长大,我送你念书,念小学、中学、大学,...」张老闷像在对大人说话。

  「不希罕!念书干吗?我就不喜欢念!干吗你让我念书?你个臭胖墩!」小趣儿笑得什似的。

  「你看,来人了!」

  「那我走!」小趣儿站起身来。

  老闷儿去开门,紧紧抓住趣儿却不让离开。

  进门的仍是那几个一辈子摆脱不掉的老帮子。

  「咦?这孩子哪儿来的?」冯放问。

  老闷儿火了:「怎么?老子『三反』『五反』贪污来的!」

  没人理他。各人都放下手里的纸包,里头有酱肘子、猪头肉、烧鸡熏鱼、酒、果子汁....

  来的有张素、华子文、晴蓝、游雨、薛芜、尚家宝。

  「出去!谁让你们来的?老子没空见你们!」老闷儿狂怒地叫起来,一手紧紧护住小趣儿。

  小趣儿面对这帮家伙,双眼也充满敌意。

  这帮人才不在乎张老儿的火气咧!女的抱著大包小包进了厨房,男的各选了个坐位安顿下来,泡茶的泡茶,抽烟的抽烟。

  尚家宝今天打扮得特别惹火,红红绿绿挂满全身,叮零当琅地在周围找旧报纸引火做饭。

  「咦!一张老申报都唔吗,死快哉!」

  「拉底下橱柜门!」张老闷两眼跟著尚家宝转。

  「好哉!木老老!好哉!好哉!」尚家宝忽然回头指著小趣儿:「洽个小囡鼻子朗项交关鼻涕,找张纸头把伊抹一抹!邋遢来布!邋遢来布!啥地方找来洽浪样子格小囡?」

  小趣儿没听懂上海话,却明白针对性的挑战实质,便马上作了回应:

  「你个臭婆娘的臭美!

  『大屁股来、大下巴,活像一只癞虾蟆,胭脂、水粉盖不住,一爬爬到「大沙喇」,(大栅栏在前门外右侧,俗称『大沙喇』)「大沙喇」找她妈,她妈是朵烂菜花。』

  你个臭美!」



  唱完这首歌,小趣儿咬牙等著尚家宝扑来。

  全屋笑成一团。

  尚家宝也笑弯了腰,指著小趣儿:

  「死快哉!侬那浪捡来个小囡洽恶毒?」

  胖子因此也快乐得了不得:「趣儿,别怕,想想看,还记得什么歌,都唱出来,骂这帮狗日的!」

  小趣儿嘴巴咕噜古噜在储存口水,瞒准著尚家宝。

  尚家宝远远地站著对小趣儿说:「小囡,我讲俾侬听,胖子弗是好人,是只大老虎,侬怕弗怕大老虎吃脱侬?」

  「你他妈才是老虎!你他妈是条母老虎!」小趣儿骂得兴起:「你他妈是反动派!你他妈是美帝!....」

  笑完、闹完,胖子掏出大手绢擦乾眼泪:「好了,好了!他们投降了!『缴枪不杀』!小趣儿呀!听我说,其实他们都是好人!你饶了他们....」

  满堂这时也进了门,跟著也进了厨房。

  饭吃得很热烈,异口同声称赞张老闷儿不住机关宿舍的明智。隔阂反而成为友谊的起点;多年相知是怨毒根源。

  李觉觉发作了精神病,满街走唱《国际歌》和《马赛曲》,公共厕所也唱。当然,浴室和厕所也唱。当然浴室和厕所都是适宜放歌的地方,因为水气盈人,共鸣较好。

  李觉觉为什么这时候专唱《马赛曲》和《国际歌》,这是心理学的问题,由不得普通人来研究。

  这病看好,怕要等到下个「运动」了。

  饭后,张老闷问冯放:

  「肯不肯讲老实话就看这一回。说给我听,谁派你们这帮家伙参加我的『专案组』的?」

  「上帝!」冯放冷冷地指了指上头,爱理不理地喝他的茶。谁也别指望摸到他心里头的热量,连真诚都看不见,不可能的;不过,在火线上把垂死的战友背回来的总是他。这人,哼!太没有馀韵了!太瘟!张老闷时常这么鼓捣他。

  桌子那边尚家宝在高谈阔论:

  「李觉觉嘴巴交关、交关臭!比猫屎还臭,有一尼天...」

  「跟他接吻,是不是?」张素问。

  「侬死快哉!侬听何拉讲(口伐)!

  「有一尼天大清早,伊立住在假山浪行做深呼吸,阿拉碰巧行过,伊吐出只气,臭得差埃埃把阿拉闷杀过去,阿拉急忙奔去女厕所,方才缓回气来。讲把侬听侬都弗相信,....讲比猫屎臭还算客气,简直像煞死尸....」

  「那就是说,女厕所的味道把你救过来了!」晴蓝问。

  「可能是阿摩尼亚的功劳!」薛芜说。

  桌子那一头,张素也在发感慨:

  「培养了全国人民『顾大局』,我倒是希望马克思在天之灵的保佑,有些人不要浪费了全国人『顾大局』的这点心思....」(待续)摘自【明报月刊】1993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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