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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九江壮歌


  1998年8月7日,江西九江人将永远记住这个令人心悸的日子。
  中午12时许,距九江市中心城区仅4公里的九江长江干堤4号至5号闸口堤段出现了大面积管涌。在这段大堤后面,是寄托着九江跨世纪发展希望的经济开发区。
  下午1时10分,大堤防洪墙下喷出一股手指粗细泡泉。1时30分,这眼泡泉变成了直径3米的大水柱。5、6分钟后,防洪墙下便冲出了一个6、7米宽的大洞,喷出了6米多高的浊流。一条条棉絮堵不住,一袋袋碴石压不住,换用水泥块和块石仍然无济于事。正当人们奋力排险之时,1时50分,防洪墙突然塌陷,惊滔裂岸,九江城防大堤被孽龙撕咬出一个10多米的决口,长江洪水以400立方米/秒的汹涌之势倾泻而出,滚滚泻入九江西区。
  长江撕开了一道深深的伤痕,长江防洪史掀开了沉重的一页。
  决口迅速扩展,很快形成一条宽50米左右的溃口。洪水滔滔,向九江市区蔓延,局面一时无法控制。这时,一些居民还在睡午觉,靠近决堤口的市民被迫向楼房转移。下午16时35分,大水漫到九瑞公路。当时,堤坝上围困的抢险人员大约上千人。
  情急之中,人们将一辆卡车推进决口中,但迅即被洪水冲走了。那时,堵口物资和器材缺乏,连九江市委大院的土都取完了,用来堵口的一些编织袋中装的是大米、稻谷和煤炭。接着,抢险人员又将一艘过路的水泥泵船拖来堵口,但泵船刚近决口,便被漩流冲向堤外,将决口对面的一座厂房撞塌。
  九江溃口的消息迅速传到中南海,牵动着中央领导的心。当日下午,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指示中央军委随时调遣部队支援九江抢险。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给九江市负责人打来电话,要求全力保护人民生命安全,坚决堵住决口。温家宝副总理也打来电话,并于当晚飞抵九江指导抢险。
  17时许,国家防汛总指挥部的有关专家前来查看缺口。专家们决定用装满煤炭的船沉底的办法堵缺口。南京军区两个团正在国家防总、省防总有关专家的指挥下现场抢险,专家们拟定了三套抢险方案:1、将低洼处的市民转移到安全地带;2、市区内的军队、民兵组成一道防洪线;3、全力以赴堵住缺口
  九江市代市长刘积福命令:“快调大船来堵1。火速赶来的九江港监局局长陈纪如当即命令奉港501号、鄂襄阳012号两只拖轮迅速牵引来一艘满载煤炭的铁驳船。
  这时决口处的江水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水流湍急。沉船堵口稍有不慎,吨位达1600吨的煤船就会冲进决口,撞塌堤坝,后果不堪设想。
  “抛锚,慢慢让大船靠向决口。”当煤船接近决口时,陈纪如果断命令拖轮抛锚,拉着煤船缓缓地横着向决口靠近。50米,40米,30米,巨大的煤船离决口越来越近了,终于在10米外停稳,正好横堵在决口处。现场堵口指挥部迅速调来6条小驳船和一条拖船,分别沉在煤船的两头和外侧。顿时,决口水头明显降下来,但江水仍然从船底和沉船之间的间隙涌进决口。抢险大军接着在大船两侧将3条60米长的船先后沉底,上千军民抓紧在沉船附近向江里抛石料。最后,决口处一共沉下7条船,才将洪水的凶猛势头遏制祝
  闻讯赶来的全国政协副主席毛致用和江西省委书记舒惠国、省长舒圣佑紧急与水利专家磋商,决定抓住沉船后的有利时机,以决口处沉船为基础,尽快筑起一道半圆形围堰,堵住江水外泄,有效实施决口封堵。
  就在九江堵口正在紧张进行的同时,下午5时,浙江杭州某红军团驻地的军人们正在紧张地忙碌。这支曾经跟随贺龙元帅参加南昌起义的部队刚刚接到上级命令:立即紧急出动,开赴九江抗洪。3小时后,“红军团”全部官兵在杭州火车站集结。深夜零点刚过,他们喊着“保卫九江就是保卫我们的家乡”的口号,乘上专列从杭州直奔九江。
  危急关头,南京军区司令员陈炳德、政委方祖岐命令抗洪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奋勇抢堵,确保九江城防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坚守在九江长江大堤上的抗洪部队紧急出动,2000余名官兵和5000多名民兵、预备役人员奔赴现常
  防汛指挥部组织抢险人员开始在市区的龙开河垒筑第二道防线。入夜,龙开河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千万双手挥动铁锹,千万只装满土石的编织袋一米一米地构筑起抗洪“长城”。
  8月8日,《中国青年报》的头版头条第一个向全国读者报道了九江溃口的消息。就在许多读者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长江两岸已经有无数双眼睛关注九江,无数支勇士集结九江,无数车物资驰援九江,一场惊心动魄的封堵战役正在这里打响。
  8月的九江烈日当空,热浪蒸腾。国家防总迅速调度,从河南、河北、广西将120万条编织袋、100艘冲锋舟、4000件救生衣空运九江;全国供销合作总社紧急调集80万条编织袋连夜启运;江西20多个省直单位组成的近千人抢险突击队一早赶来参战;江西省农资集团得知险情后,即刻将两卡车编织袋紧急运抵现常8日上午,从抢险现场传来块石紧缺的消息,南昌铁路局接令立即运去10车皮块石。下午1时许,九江再次提出增补块石。江西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黄智权又急令增调车皮,南昌铁路局快速将20个车皮块石抢运至九江。
  如同历史上著名的战争场面一样,九江堵口战役无疑是1998年长江抗洪抢险斗争中最为壮观、宏大的一幕。江面上,机船轰鸣,人声鼎沸,浪花四溅。上百艘大小船只把各类抢险物料源源不断地运抵现常决口旁,战旗高扬,2000多官兵组成一道道传送链,将堵水用的石料、粮包向激流中抛投。奋战在决口上游一侧的南京军区某团官兵是抢筑围堰的主力,他们借助月光和探照灯光,同时从江堤和煤船两边抛投砂石袋和粮包,可是,湍急的水流转眼将砂袋、粮包冲得无影无踪。
  钢管运来了,将士们把钢管绞成栅栏,一排排地打入江底,然后飞速地抛块石、袋装碎石、钢筋笼块石和一袋袋的稻谷、蚕豆。石料流失被遏制了,堵水效果明显。
  8日下午4时40分,围堰抢筑露出水面。当晚,煤船外侧封堵工作基本成功,经船底涌入决口的激流开始得到遏制。傍晚,经过3万军民连续28小时的鏖战,一道2300米长、高4米、顶宽4米的新防洪长堤横亘在龙开河。
  同时,为确保中心城区,从下午开始,3万多名解放军战士在下游龙开河沿线连夜奋战,构筑起一道长2300米、高4米、顶宽4米的拦水坝,作为市区的第二道防线。在柴桑路,江西省武警总队三支队的310多名官兵仅用5小时便堆筑了1.3万个土石袋、2400土石方,筑起了长150米、底宽8米、面宽4米、高2米的第三道防线。
  堵口在激战,防线在抢筑,涌入的江水也在步步逼进。
  8月9日,决口外围围堰终于全部露出水面。东奔西突、四处泄溢的洪流基本被控制。决口处涌水的流量、流速明显减缓,为大堤直接堵口创造了有利条件。
  就在这一天,朱容基总理亲临堵口现场视察。他为解放军官兵英勇抢险的场面所感动,禁不住泪洒江堤。临别时,他高抬双臂,拱手嘱托:“拜托同志们!谢谢同志们1
  1995至1996年间,九江市投入近1个亿修建了城区的钢筋混凝土挡水墙。这是九江人抵抗长江洪水侵袭的心理安全基石。但是,恰恰是这堵墙给他们开了一个历史的玩笑!在九江视察时,朱容基总理听说决口这段墙面水泥标号明显偏低、掺沙过多、墙体中钢筋很少,当即痛斥这是“王八蛋工程”、“豆腐渣工程”。九江市代市长刘积福痛心地表示,要搬出一块开裂的墙面陈列到博物馆去,把它当作九江人永远的耻辱柱。
  也就在这一天,北京军区某集团军特别分队的220名战士,8日傍晚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后,在副军长俞森海少将率领下飞抵九江。这支部队曾在河北抗洪抢险中首创卓有成效的“钢木土石组合坝”技术,荣立集体一等功。
  经过一夜的现场勘察、制订方案,他们迅速开始作业,沿决口向江中打入一根根木桩和钢管。
  急流险湍中钢管林立,风展红旗处战士相拥。
  经过29小时苦战,3排木桩和4排排架钢管从决口两边合龙,形成了一堵钢构造填石骨架。
  武警某部和武警九江支队官兵身穿救生衣协同作战,他们四五人一群攀在钢架上,采用平铺进占技术,从两边向中间平铺石料。石料一层层填高,水流愈来愈急。施工战士用身体挡住江水,使填石进展顺利。200多名官兵一昼夜便往坝中填充了共计1万多吨土石。
  一尺尺,一丈丈,填石在增高,决口在缩校至11日中午12时,钢木土石组合坝绝大部分露出水面。至此,险情已得到控制,肆虐的江水终于驯服地调头向下游奔去。此时,长江第四次洪峰正在通过九江。
  为保护这道“组合坝”,子弟兵们又历经3昼夜开始在堤外抢筑起一道新月形的挡水围堰。他们在那些沉船的外围锲入钢管,来固定投下去的砂石。福建武警8710部队的黄谱忠师长想出一个绝好的办法,用钢条焊接成一个个长方体的方框,把石块装入框中再投入江中,石框便稳稳地扎下了根。8月10日,围堰基本形成,江水被挡在堰外。
  9日12时30分,一位年仅20岁的战士被送到解放军171医院。这位名叫翟冲的战士静静地躺在急诊室里,他是驻闽集团军某团八连四班战士。从7月2日,他就与部队一起赴江西参加国际光缆施工。九江决口几小时后,该部奉命增援九江。翟冲成为300名习水性、身体好的突击队员中唯一一位非党员战士。
  在7日晚上10点多向决口填筑装好石头的麻袋时,翟冲身上绑着军用背包带,站在决口处,连续3班不换岗。按规定,每个小组作业时间不超过半小时,3个小组轮班作业。但翟冲硬是干了一个通宵。
  8月9日上午7点半,没有来得及休整的翟冲又来到43号闸口装沙子、扛沙袋。他主动与身体比他强壮的班长比试,班长一次扛两包,他也扛两包。班长劝他说:“小翟,天气太热,要注意休息,别中暑。”翟说:“我身体棒,累不垮1
  10点半,当他肩扛25公斤的沙袋走上43号闸的踏板上时,忽然脸色苍白,口喘粗气,人与沙袋都跌落在甲板上。没过几分钟,他就瘫倒在地,出现抽搐、呼吸停止、昏迷不醒等严重症状。经过40个小时的抢救后,他才基本清醒过来。
  医生说,他得的是热射病,属于重度中暑,这是由于长时间高温高热和电解质摄入不足造成的。在抢救过程中,翟冲多次出现呼吸停止、心跳停止的情况。医生说,这种病的反复性较大,国际上对它仍没有有效的办法,而它的死亡率是70%。
  在传运沙袋的队伍中,有一位瘦弱的老战士,他是“红军团”5连的副指导员刘祥。出发前的3天他就出现便血现象,但投入封堵决口的战斗时,他和战士们一样在烈日曝晒下搬石块、扛沙袋。此后,两昼夜没有睡觉的他开始贫血,继而不出汗。8月9日下午,他在干活中终因体力不支晕死过去。连队一致同意把刘祥撤下休息,可他经过抢救苏醒以后,坚决不离岗位。在接受半小时的按摩治疗,猛灌两瓶十滴水后,他又返回到抢险第一线。
  8月10日下午,城防大堤决口处外围已垒出一道160米长、6米高的围堰,这是3000名战士没日没夜干了3天后创造的奇迹。这时,江水仍从缝隙处涌向堤外,红军团二营的战士们在“当年打响第一枪,如今返乡保九江”的横幅下面,喊着鼓劲的号子,把船上的石块不断扔向堵口。
  在一块足有半吨重的石头面前,十几名战士无法让它挪动半步,这时,船下的战友们齐声高吼:“加油,加油1。石头终于被推下水中,溅起的巨大浪花和着战士们的欢呼声,使这里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可谁能想到,在这些快乐的战士中,每天便有几十个小伙子因极度疲劳、高温下作业而中暑休克,甚至昏死过去。
  8月12日清晨,近2000名解放军、武警官兵在南京军区副司令员董万瑞将军指挥下,向决口堤段发起最后总攻,他们奋战到下午4时25分,终于在决口堤段内侧筑起一道10米宽的新堤。
  1998年8月12日下午6点,经过5天5夜艰苦卓绝的奋战,九江长江大堤决口封堵成功,创造了极短时间内长江大堤决而复堵的奇迹,在中国的堵口史上写下了辉煌的一笔。至此,向九江市区渗流了5个日夜的江水,乖乖受缚,怅然东去。
  几天来,在决口抢险现场,无论是从江面还是堤头,老远都能听到战士们的呐喊欢叫声。这样的声音,几次令人误以为是胜利合龙的欢呼。许多人后来才明白,这是战士们体力耗竭以后,靠这样的叫声来振奋自己。
  12日九江决口合龙的这一天,这样的欢叫声更响,节奏更快。2000多方砂石都是在这样的欢叫声中传递、投放的。这一回是真的欢呼胜利合龙了。在五六级偏南风中,欢呼声数里可闻。
  有这样一份统计资料:在5昼夜的奋战中,仅“红军团”便有1200多人手上打了血泡、磨破手指,180多人烂裆,290多人烂脚,420多人口腔嘴唇溃烂,56人中暑晕倒。还有6个人被担架抬到九江驻军医院,醒来后自己拔掉针头,沿途问路找船赶回20公里外的大堤。
  在堵口战役中,除了红军团近2千名官兵外,还有驰援九江的驻闽赣两省的武警部队和驻九江的陆海空军官兵们,以及8月9日赶到的北京军区堵口小分队。他们共同用钢筋、巨石和血肉之躯,堵住了狰狞的决口;以威镇山河的气概,谱写了一曲撼天动地的堵口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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